SachinYuki

【GGAD】人生如戏(番外二)(现代AU/影帝格&教授邓/有娃)

经历了一年零五个月的等待,霍德大学的学生们终于在课堂上再次见到了邓布利多教授。休完产假归来,他看上去比之前更丰腴了些,剪裁合体的西装三件套裹住他曲线分明的身材,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辉,面上丝毫没有彻夜照顾新生儿的疲惫和憔悴。


“真难以置信,距离上次听邓布利多教授讲课,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罗恩撑着下巴说,终于有了翻开课堂笔记的动力,“还好他回来了,不然我这学期重修的《文艺美学概论》铁定又要挂科!也只有他能把那些玄乎的东西讲得浅显易懂,连我这种人都听得明白。”


赫敏接过从前排传下来的讲义,一边抽出两份递给罗恩和哈利,一边数落道:“罗恩,我早就提醒过你,期末论文一定好好写!当时迪佩特教授已经否决了你的大纲,你却偷懒硬要照搬!何况就算换了邓布利多教授指导,也不会宽纵你的不严谨。”


“知道了,知道了。”罗恩机械地回答,“成绩出来之后,你已经唠叨过几百次。”


眼见赫敏鼓起腮就要发怒,哈利连忙敲敲桌子:“快别吵了,这就上课了。”


“各位,好久不见。”阿不思双手撑在讲台上,对激动得眼泛泪花的学生们眨眨眼,“真高兴看到你们又选择了我。”


“教授,您可算回来了……”

“谢谢您在休假时还回复我的邮件!”

“我们还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上课了……”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阿不思温和地笑着,抬手制止了下面的喧嚷,“很抱歉,让大家等待这么久。其实我和你们一样,恨不得能够立即回到课堂,但你们知道的,生活中总是充满意外的惊喜。”


学生们互相看看,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其实早在去年一月,阿不思完全康复后就向霍德大学提交了返校任教的申请,学院教务处还专门为他重新排了课。没想到在距离开学不足三周的时候,盖勒特得知了奥瑞利乌斯的存在,死活不同意阿不思回来上课,甚至不惜对院方施压。学院刚收下他的捐楼款项没多久,只好婉拒了阿不思的申请,同时转告学生们说,邓布利多教授的健康状况不符合回校任教的要求,还需要继续休养。所有人都觉得很遗憾,大半年里给教授发去了无数封问候邮件,却没有一个人怀疑背后的真相。直到感恩节前夕,薇诺娜在ins上晒出新生的弟弟的小脚丫,配文:欢迎我们家的新成员。大家这才知道邓布利多教授没能按时回归的真正原因,纷纷绝倒。


阿不思电子邮箱里成堆的问候又被汹涌的祝福顶到了下方。他想回复,指尖刚触及键盘,笔记本电脑就被盖勒特抢走了:“你别管这些,快好好休息。等下我让阿伯纳西数数来信的人都有谁,编辑一封群发的感谢邮件回过去。”


“可是,给同事和学生的回复用一样的口吻,这并不妥当……”阿不思反驳道。


“那就谁都不要回。”盖勒特强硬地说,“你在休产假,没人会怪你的。”


阿不思一手扶着下腹,一手摁下病床侧边的按钮,床板缓缓降落到供他平躺的高度。剖腹的刀口还有些痒痛,但因为生病和怀孕被迫足不出户整整一年,他就是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下学期,我要回去上课。”


“不行。”盖勒特立即回绝,“奥瑞才刚出生,我们要一起陪着他长大。我已经推掉了明年的所有工作,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们。”


阿不思在心中哀叹一声,冲他堆起笑容:“可我并没有这样要求你。盖勒特,还有学生在等着我,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就不顾他们了……”


“……再过一年可以,但下学期绝对不行。”面对那样一双恳切而温柔的蓝眼睛,盖勒特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协,“这么多年来,你从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有我在,薇诺娜也大了,你该为自己想一想,别总是把时间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是老师,而他们是我的学生!”阿不思争辩道,“而且在等待奥瑞出生的日子里,我不是已经休息过了吗?现在也该轮到你回归家庭,放我去履行属于我的责任。哎哟……”他有些动气,说话间用了真力,牵动了还未完全愈合的刀口。


盖勒特几乎是在瞬间冲到他身边,同时摁响了通报紧急情况的按铃。尽管柯洛医生证实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望着阿不思休养了许久才恢复红润的脸颊,盖勒特还是无比自责。在阿不思刚刚痛得脸色发白的那几秒,他也心疼得要疯了。


“对不起,对不起。”盖勒特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血丝,他趴在阿不思的床边,灰溜溜地道歉,“……其实我就是不想看你离开我。”


“我白天上课,晚上就会回家了呀。”阿不思躺在枕上,觉得很好笑:自己都没患上产后抑郁,怎么盖勒特反倒变得神经兮兮?“难道你是觉得一个人照顾奥瑞太累,又不舍得花钱请保姆,这才拼命留我在家帮忙?”


盖勒特抬起眼笑了笑。因为连日的熬夜陪护,他眼底青黑,金发散乱,看上去竟有几分落魄。阿不思也放软了语气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太累。可是盖勒特,无所事事并不会让我感到快乐。我向你保证绝不会错过奥瑞的成长,也请你给我一些我真正需要的支持。”


“好吧。”盖勒特低声道,轻轻吻了一下阿不思的手背,“那就算达成共识,你下学期回学校上课——以后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再惹你生气。但你也要答应我,这几个月里不许再为那些小崽子操心。”


阿不思的刀口突然就不疼了。他戳了戳盖勒特凹陷的脸颊,温柔地笑道:“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下课后,阿不思邀请哈利、罗恩和赫敏去他的办公室,说有特殊的事情想告知。三人惴惴不安地跟着他走进房间,接过他为他们倒的红茶,屏息等待阿不思的下文。


“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发现邓布利多教授开口时竟有些脸红,“我想邀请你们去我的婚礼。”


“哈?!”罗恩和哈利几乎要跳起来,“您是说,结婚仪式?”


“对啊。”他们大吃一惊的样子反而逗笑了阿不思,“其实是盖勒特指名要请哈利来。但我想你们喜欢一起行动,也愿意谅解我这么长时间的缺席,所以……”


“我们求之不得!”赫敏激动地说,“天啊,我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居然拥有这样的荣幸!”


“呃,教授,我能带金妮去吗?”哈利小心翼翼地问,“就是罗恩的妹妹,我的女朋友,您之前也见过她,我想多一个人并不会……”


“当然可以。”阿不思微笑着说,从公文包内抽出三张绸带包裹的暗金色请柬,“这上面写了,可以再邀请一位亲友前来。”


“奥瑞利乌斯真的很可爱!我是说,他的小手小脚看上去圆乎乎的,模样肯定更可爱。”见到阿不思有些疑惑的神情,赫敏想起他们第二个孩子的正面照还未公布,连忙补充道,“这次是不是也能见到他?”


阿不思笑着点点头,“他还很小,不会走路和说话。现场的年轻人估计不多,如果你们觉得无聊,去了以后可以找薇诺娜聊天。”


得知消息后,三人组时刻关注媒体报道,没想到十天过去了,竟然没有一条娱乐新闻提到盖勒特·格林德沃要举行婚礼的消息。他们知道分寸,并没有提前告知其他同学,发觉这是一场保密的盛事,更因为自己能被邀请而雀跃不已。


“哈利,多亏有你!”赫敏感慨道。


“我什么都没有做!”哈利哭笑不得,难道一切只因为他在探病时对格林德沃说了那句“你和邓布利多教授才是报道中所说的那种关系”?


不得不说,盖勒特·格林德沃第二次婚礼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婚礼开始前的那周才陆续有消息传出来,而那些闻风而动的狗仔记者甚至不知道他们究竟选择了哪一处场地,直到他们跟随着几个确认参加婚礼的来宾的豪车,来到盖勒特位于伦敦郊外的庄园中。婚礼现场的安保十分严密,每一位客人都需要出示请柬才能进入,即使狗仔们拥有高倍望远镜和长焦镜头,也只能远远地拍到白玫瑰花棚和来宾们五颜六色的发顶,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在婚礼现场,赫敏然如愿见到了白胖可爱的奥瑞利乌斯。他被两位父亲轮流抱着,灿金的胎发和蓝眼睛吸引了每位宾客的目光。“上帝啊,你们快看他,像不像个天使?”母爱泛滥的赫敏和金妮双手交握,眼冒红心。


“哥们儿,我看你得抓紧了。”哈利对罗恩挤了挤眼睛,坏笑道。


“切,你自己也——”罗恩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哈利的女友是自己的亲妹妹,满脸通红地住了口。


“嗨,你们好呀!”薇诺娜挽着男友的手,热情地招呼几位与她年岁相当的客人。她真人比屏幕中还要美上数倍,那种精致而鲜活的明艳照亮了全场,让每位男士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罗恩端过一杯果酒,刚喝一口就见了她,立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咳咳咳……”


“你这是怎么了?”赫敏压低声音,摸出手帕递给他,又对薇诺娜道歉,“不好意思,我们太失礼了。”


“不不!”薇诺娜毫不介怀地一笑,松开男友的手臂,把几人领到为他们预留的坐席中。


“她可真美……”罗恩痴痴地说,引得赫敏一阵吃醋:“你看也没用,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金妮在一旁窃笑,哈利只好打圆场:“我懂罗恩是纯粹的欣赏,绝对没有其他想法!你们快点坐好,婚礼就要开始了!”


盖勒特和阿不思的宣誓早已完成,这场婚礼更多地只是为了弥补二人心中的遗憾,因此在环节设置上也十分简单。婚礼现场的LED屏幕上反复播放着盖勒特和阿不思读大学时的旧照,还有奥瑞利乌斯出生前后的生活剪影。两位新人身穿燕尾服并肩而立,微笑着感谢每一位专程前来祝福他们的老友。


薇诺娜从阿不思怀里接过奥瑞利乌斯,抱着弟弟走到一边。盖勒特朝准备就绪的乐队打了个响指,携着阿不思走到T型的花台前端,语气比协奏曲还要欢快:“感谢大家愿意到场,见证我们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现在,请让我正式向你们介绍我的挚爱和妻子——阿不思·邓布利多。”


台下所有人都疯狂地鼓掌,有大胆些的来宾还吹了几声口哨。目睹二人破镜重圆的全过程,蒂姆·波特忍不住热泪盈眶:“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还有一些未能到场的亲友,委托我在现场播放这个视频。”盖勒特轻轻扳过阿不思的双肩,让他的视线停驻在那块从全黑逐渐亮起来的屏幕上。


“咳咳。”首先出镜的是个外形粗犷的男人,模样和阿不思有七分像,“阿不思,祝贺你了。虽然我依然不认为格林德沃符合我心中的好男人的标准,但既然你选择他,我就尊重你的决定。——格林德沃,你听好了!这次绝对不能再让我哥哥伤心,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和两个孩子!”


阿不思呆望着屏幕中假装凶恶的弟弟,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盖勒特,你是什么时候……”


“嘘,还有呢。”盖勒特柔声打断了他的提问,话音未落,阿丽安娜的笑颜便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哥哥,恭喜你,祝你和盖勒特幸福!”年过三十的女人脸上依然带着孩童般的懵懂和天真,但她说起话来吐字流利、语调自然,早已不是浑浑噩噩的病患模样。


“你们真的……”阿不思再难自持,转过脸哽咽道,“谢谢、谢谢……”阿丽安娜去美国治疗已经有一段时间,平日里他们也经常视频聊天,但多数时候安娜都在睡着,阿不福思也只说她在逐渐康复,因此阿不思并不知道妹妹的病情究竟好转到了什么程度,却没想到能在婚礼现场收获这样的惊喜!


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盖勒特展臂拥阿不思入怀,低声道:“阿尔,我说过,我一定给你这世上最完满的幸福。”

 



这场全程保密的婚礼没有一张偷拍照片泄露,所有来宾发布在社交网络上的动态也全部经过了两位新人的审阅及许可。纽蒙迦德倒是十分大方地准备了通稿发给那些嗷嗷待哺的主流媒体,但只有一张外景配图的稿件并未披露婚礼现场的任何细节。全民瞩目、拥有连续剧般跌宕起伏的走向的爱情最终似这般平淡收场,吃瓜群众们自然不甘心,求视频求返图的呼声排成各种各样的队形,堆叠在薇诺娜ins账号的评论区。


终于,在婚礼结束第十天的清晨,他们刷出了一张逆光的人像照片:盖勒特和阿不思站在纷扬烂漫的玫瑰花架下拥吻,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草坪上,恰好组成一枚瘦长的心形,绵延到镜头之外。


薇诺娜只为这张图配了四个字:The shape of love.

 

- 全文完 -


【GGAD】栖凰(番外)(架空/ABO/国王X情夫)

喜欢BE的看到上一篇的正文结局就可以了^_^ 

如果被正文虐到,可向下阅读。


“据Entertainment Weekly报道,历史传奇剧《栖凰》的选角及置景工作已经全部结束,将于近日正式开机。该片由知名演员盖尔·坎贝尔与阿尔·瑞格波领衔主演,是HBO电视公司在本年度的主要作品之一。”


周六清早,还未从宿醉中清醒的人们打开Twitter,发现首页被同一条新闻刷屏,热搜榜前三的关键词也变成了:


#栖凰开机

#盖尔·坎贝尔 栖凰

#阿尔·瑞格波 栖凰


不过,这条娱乐快讯下方的配图倒是不尽相同。由于两人之前从未合作过,各大资讯号只能选取其他古装角色的造型图,或者他们参加时装周时拍摄的硬照来发布,虽然是两幅毫无关联的单人照强行拼在一起,看上去却莫名地和谐。评论区早已被颜值至上的追星女孩们攻占,在一片“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句路人的感叹:


“HBO竟然让他们俩同时出现在一部剧里,这演员阵容简直豪华到浪费资源了。”

“可惜他们都是Alpha,不然我现在看脸就想让他们结婚。”

“都是Alpha也可以结婚啊!!”

“拜托,人家很专业的,并不见得会因戏生情好吗?”

“也是。我好像从来没听过他们俩的绯闻,真不知道这两个娱乐圈有名的性冷淡凑在一起,最后能演成什么样……”


外界的议论和期待已经膨胀到顶点,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却十分平静。对于出道多年、有多部代表作傍身的盖尔和阿尔来说,这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无论合作演员是谁,都不影响他们自己的表演。比起应付外界捕风捉影、花样百出的采访问题,他们最大的烦恼依然是如何才能正确塑造角色。


“我很高兴能够出演‘阿不思’。”在开机发布会上,笑容迷人的红发青年面对镜头和话筒,不疾不徐地说道。


“瑞格波先生,众所周知,您饰演的是一个极有名的历史人物,在他身上萦绕着无数争议和疑点,能请您说说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吗?”一名记者高举右手,成功捕获他的注意后,大声问。


“很遗憾,为了避免剧透,我不能说太多。但我可以确认的是,这部剧除了呈现大众所熟知的那几段史实之外,还加入了许多细节和改编,非常精彩。读完剧本之后,我坐着流泪足有半小时……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必须竭尽全力来演绎这个人物,把编剧精心创作的故事完整展现在观众眼前。”阿尔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而精准,几乎不假思索便给出流畅的回答。


在一片疯狂明灭的闪光灯中,盖尔·坎贝尔面无表情地坐在阿尔身侧,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阿尔·瑞格波是个聪明圆滑的家伙,他早就知道这点,所以干脆利用他的口才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记者,自己坐在一边躲清闲。“——我也非常期待与坎贝尔先生的合作。”听见未来的搭档提及自己,盖尔不得不挪了挪身子,假装真诚地露出一个微笑。他冰蓝色的眼睛直视镜头,依然没分给身边那人半点注视。


采访结束后,所有主创走到台前,供媒体记者们拍摄合影。阿尔和盖尔作为《栖凰》的双主角,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闻到对方身上刻意掩盖过的信息素味道。同为Alpha,过于贴近的距离并没有增加两人的亲密,反而在他们心中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盖尔认为自己一定是对阿尔玫瑰味的信息素过敏,不然无法解释此刻在他血液中奔涌的、强烈的无所适从。


他试图拉远与阿尔的距离,没想到阿尔却向他投来友好的一瞥,带着些歉意道:“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那张清隽的脸孔在他眼前无限放大,盖尔看惯娱乐圈中的俊男美女,也不得不承认新搭档的容貌确实出众。他以前就在各种品牌广告和颁奖礼现场见过阿尔,可是圈里已经有太多礼服挺括、以精致假面示人的明星演员,所以那种场合之中的阿尔并未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但现在却不同,盖尔近距离看着他轻颤的浓密睫毛,还有几乎挨到自己下颌的挺翘鼻尖,经过一番挣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自己不觉得被我冒犯了就好。”



 

作为HBO年度重点剧集之一,《栖凰》的制作班底十分强大,经费也格外充足,不仅全部在实地取景,而且采取的是按剧本顺序拍摄的形式。虽然以盖尔和阿尔的专业水准,并不需要按顺序拍摄来辅助入戏,但这变相加快了两人的熟识进程,他们在还没完全了解彼此的时候,就以盖勒特和阿不思的身份走入了对方的世界。


盖尔是模特出身,从未上过任何戏剧学院,演戏完全依靠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范式。他习惯在开机前通读剧本,背好自己那部分台词后,抽离出自身的视角,冷眼旁观所饰演的人物经历种种悲欢离合,从不主动评价角色。这次对《栖凰》也不例外,虽然要饰演一个留名青史、毁誉参半的国王,盖尔在准备时并未给自己任何压力,只需按照剧本的叙述丰满一些细节,让那个人鲜活起来即可。


但从第一场戏开始,盖尔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冷静自持,更别说细细雕琢人物的每个举动。他完全被盖勒特的情感主宰,拍摄时的言行举止都是出于本能,拍完一条去看回放,才知道自己当时的反应。这让他无比烦躁,经常情不自禁地抓乱刚刚被化妆师打理好的金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能不能别再给文达小姐制造麻烦了?”他的搭档、阿不思的饰演者,阿尔·瑞格波站在他面前含笑道。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戏服,光艳的红发被雪白领巾托在脸侧,一双清澈而深湛的蓝眼睛比史书中的王后还要美丽。


盖尔抬眼,再次被那个笑容击中,混乱的心绪更加无法平静。他数不清阿尔究竟有多少种微笑的方式,客套礼貌的、温和关切的、调皮促狭的……仅仅开机十天,就让他为之目眩神迷。最让盖尔费解的是,自己明明是个母胎单身,无数前赴后继对他示好、释放信息素的Omega都没让他动心,可只要阿尔一靠近,他颈后的腺体便如同火烧,不得不拼命克制住能将自己送上法庭的生理冲动。


“这一定是入戏太深的缘故。”盖尔对自己说,“我现在是盖勒特,把他当成阿不思来看待,所以才会这样失控。”


“偶尔试试把自己变成剧中人,感觉也不错。”阿尔朝面色凝重的盖尔眨了眨眼,“就这四个月,不妨忘记你自己是谁,替他们痛快地活一场。”他知道盖尔的表演一向有着极鲜明的个人特色,然而这几天接触下来,阿尔发现他的节奏完全被打乱了——盖尔认为自己过于投入,没能在对手戏中收放自如,但光看回放又找不到问题。


因为根本没有问题。


坦白说,得知盖尔被选中饰演盖勒特·格林德沃时,阿尔觉得这个选角不算合适。按照学院派的正统眼光来看,盖尔·坎贝尔的表演太跳脱,在一部剧中的发挥不够稳定,偶尔还会露出些刻意雕琢的痕迹。但当他穿上绣满暗纹的黑色骑装,让阳光黯然失色的金发从颊边垂落,那副在T台上斩获所有人目光的好样貌,同样在片场俘获了阿尔的认同。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调动表情,就已经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幼敏慧的阿不思遇到盖勒特之后会突然失去判断力,甚至在通读剧本时设计了很多种表演方式,试图让这件事变得合理。但在你第一次换上戏服、以盖勒特的身份向我走来时,我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向观众过多解释——每一个见到你的人,都会和阿不思一样沦陷。”阿尔看着他的眼睛玩笑道,为拍戏特意留长的红发被风扬起,扑在他的面颊上。


不等化妆师上前,盖尔主动伸出手,替他理好了那几丝乱发。“真巧,我也是这样想你的。”

 



然而,阿尔很快就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为盖尔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原以为自己能够驾轻就熟地诠释“阿不思”这个人物,所以才鼓励搭档抛弃包袱、学着他的方式代入角色。拍摄前两集的戏份时,阿尔自觉做得很好,无论是他还是盖尔,都能按照剧本要求完成对角色的塑造。但随着剧情的急转直下,当阿不思从Alpha变成Omega、被盖勒特带到纽蒙迦德成为塔楼王后,阿尔发现自己在戏外也无法面对盖尔满含热情的眼神了。


“这几天你拍完戏,怎么总是躲着我?”到了晚上对台词的时间,盖尔擎着两杯用纸托连在一起的咖啡,走入阿尔的保姆车。他把三小包砂糖加进为阿尔买的卡布奇诺中,搅拌均匀后递给他,这才开始喝自己的那杯冰美式。


阿尔捧着甜香扑鼻的咖啡,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到了眼睛,他的眼眶看上去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涩:“我觉得困,却睡不着觉。”


“怎么了?需要我去请位医生给你看看吗?”


卸了妆的阿尔看上去颇为憔悴。他没有回望盖尔,而是怔怔地看着前方道:“……我没事,只是一闭上眼睛就是安娜死去的情景。那场戏实在太痛苦了……几乎让我以为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吗?我也有个妹妹,她十分依恋我,可惜我工作太忙,总是不能陪她……”


“那只是一场戏,不是真的。”盖尔放下咖啡坐到阿尔身边,犹豫着伸出一只手臂环在他肩头。


“从拍摄那场戏的前两天开始我就睡不着,好像有人扼住我的呼吸。”阿尔任由他揽着,轻声说,“你能体会吗?至亲之人因为你的过错而死……太痛苦了,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才能继续演下去,这几天每次和你对戏,我都觉得眼前发黑。”


盖尔紧咬下唇,同样陷入沉默。他很想告诉阿尔,他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在拍摄阿不思流产后盖勒特内心独白的戏份时,他自己也险些崩溃。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道:“我也一样。有时候我都在想,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我甚至不需要费心去记那些台词,只要看着你的眼睛,它们就停在我舌尖。……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爱上你了。”


听到这句话,阿尔僵坐在原地,不敢看身边人一眼。那杯卡布奇诺已经变得温热,盖尔试探地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拉近它,“现在可以喝了。”


阿尔连忙端起来,把脸埋在杯沿,借此躲开盖尔的凝视。“你又在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但我并不是盖勒特,”英俊的金发Alpha笃定地说,似是誓言,又似是许诺,“我也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剧组中的其他人也发觉了两位主演之间的暧昧,只要是盖尔和阿尔单独的对手戏,似乎连镜头和场记都变得多余。制片人和导演感到无比欣慰,因为他们在选择这两个演员时,一度担心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感情经验的两人能否演出剧中复杂纠结的情感波折,但他们最终呈现的效果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根据拍摄的剧情顺序,盖勒特的戏份结束得比阿不思早,所以盖尔要比阿尔先杀青。为了让两人在最松弛自然的状态中演绎这场离别,剧组放了一整个白天的假,演员们可以趁这个机会睡美容觉、重温台词,等到晚上再做好妆发去拍夜戏。


然而两位主角来到片场后,导演发现自己的精心安排完全落了空。盖尔双颊凹陷,阿尔两眼红肿,看上去像是两个重疾未愈的病患。盖尔的瘦削倒是符合将死之人的样貌,阿尔的眼睛却难住了整个化妆组,他眼底的青黑可以遮盖,但眼中的血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


“算了,就这样上吧。”导演头疼地挥了挥手,决定不再耽搁。盖尔自从换好戏服站在那里,眼神就没有从阿尔身上移开过,已经酝酿好的感情可不能浪费。

开拍前的各种准备已经结束,灯光被调试到最合适的角度,所有工作人员站在原地,连录音师和摄影师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静候两人的表演。盖尔和阿尔牵着手躺在一起,酷似月色的冷光映照着他们苍白的面容。


“阿不思,其实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我在听着。”

“今夜月色很美。”

“……嗯。”阿尔的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呜咽。

“阿不思,我认输了。我依然爱你,但如果能重来,我不会再用爱囚禁你了。”盖尔的胸口微微起伏,语气也不再平静,“……现在,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静待阿尔把虐心的对白说出口。盖尔的身体也在轻颤,他明知自己会等来怎样的回答,却仍绝望地期盼盖勒特能够在死前得到他追寻一生的真爱。


“我……”泪水顺着阿尔的眼角,流入他鬓边散乱的长发之中,“我……”他的声线已经完全扭曲了,手指紧紧抓着衣角,徒劳地挣扎了半晌,仍然没能按照剧本说出那句命定的婉拒。


眼见拍不成了,导演正想喊“Cut”,红发的王后却突然坐直身体,扑到双眼微阖的国王身上抱紧了他,嘶声道:“我爱你!盖勒特,我爱你……”


片场所有人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定在原地,摄像和录音都没来得及按下停止键,屏幕上的时间依然分秒向前。导演愕然地张开手臂,不知该不该打断这足以成为另一版结局的精彩表演,阿尔却完全感觉不到现场诡异的气氛,把脸埋入盖尔怀中,失控般地恸哭。


在“我爱你”三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盖尔睁开眼睛,抽动嘴角想笑,却随他泪流满面。他回抱住心痛不能自持的爱人,柔声道:“我听到了,阿尔。我也爱你。”


“——No Good!”终于回过神来的导演强行叫停了他们,“给你们几分钟时间平复一下情绪,我们过会儿重新开始。就算你们公费恋爱,也好歹给我按剧本演啊……”他小声嘀咕道,装作没看见破涕为笑的两人紧紧搂在一起。

 



杀青宴结束后,盖尔并没有收拾行李离开片场,而是赖在阿尔的保姆车和宾馆房间,扬言要陪他拍完最后一幕。


“你在一旁看着,我总觉得盖勒特还没走,实在没办法入戏啊……”阿尔拗不过他,无奈地笑道。


盖尔不依不饶地捧起阿尔的脸,将细密的吻印在他的眉梢眼角,“我本来就在你身边。”


经历过盖尔杀青时的混乱,工作人员们已经能够淡定地无视围着阿尔打转的盖尔,在现场有条不紊地搭好器械。阿尔的最后一场戏是阿不思梦回霍格沃茨的选择,因为前面的场景和第一集的剧情完全重合,所以只需拍摄盖勒特被海格带走后的阿不思的独白戏份。


“Action——”导演大喊。


阿尔缓缓转过身,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露出极怆然的笑容。“盖勒特,我真的不能留下你。”他轻声说,身形逐渐被殿内的阳光吞噬。那双含泪的蓝眼睛隐没窗棂投下的阴影之中,盖尔只觉得心如刀绞,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拥抱他的冲动。


“Cut!”导演满意地鼓掌,“阿尔,辛苦啦!恭喜杀青!”他向待命的工作人员挥手,示意他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槟。


然而就在所有人作出下一步动作之前,盖尔冲上前拽走了阿尔,把他推入停在场边的房车中,反手锁上车门。


“盖尔?”阿尔瞪大眼睛,“大家还在外面等着我,到了晚上我们再——”


他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盖尔用舌阻住了他未完的话头。那双肌理分明的强健手臂死死揽住他的后背,逼他贴近盖尔的胸口,隔着厚重的戏服,阿尔都能感觉到他胸腔内的剧烈跳动。盖尔伸出舌尖挑弄着阿尔无所适从的唇齿,用手扣稳他被推动着左右摇摆的后脑,不容任何距离存在于他们之间。在盖尔近乎绝望的攫取中,阿尔放弃抵抗,抛开心中一切杂念,向他敞开了自己拥有的整个世界。


“……你这是怎么了?”阿尔气喘吁吁地靠在盖尔胸前,额上挂着一层薄汗。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的情事太过激烈,他双颊泛粉,眸中的水光久久不褪。


“我只是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住你。”盖尔答非所问,轻轻抚弄阿尔被吻肿的乳尖。


“我不会离开的。”


“是阿不思不会离开盖勒特,还是杀青后你不会离开我?”


“……”阿尔闻言陷入沉默,他撇过头,过了许久才回视盖尔的眼睛,轻声道,“我想我们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爱的,究竟是不是彼此?”


盖尔的指尖变僵了。他不再用手臂禁锢阿尔,而是默许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你自己觉得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阿尔苦笑道,“盖尔,不如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猛地攥紧,阿尔安抚地拍了拍他,“我不是想要和你分手。我只是觉得,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内心,不能永远活在前人的梦里。”


盖尔饱含温度的目光逐渐冷却,他低下头,过了半晌才攒起笑容:“也许你说得对……可是请答应我,别让这段时间持续太久。”


阿尔伸手揉乱他那头无精打采的及肩金发,然后奖励给他一个熊抱:“一旦我有了答案,会立即来找你的。”

 



让盖尔始料未及的是,直到《栖凰》开播前,阿尔都没有联络过他。虽然他严格遵守对阿尔的承诺,杀青后在任何场合相遇都不主动打扰,默默接受外界对他们二人关系的各种揣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因期望和惶恐而产生的煎熬已经快要超出他的承受极限。有无数次,盖尔都想拨通电话,听那个熟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问问他究竟考虑清楚没有?可他最终只是用长袖T恤遮住手臂上阿尔名字和生日的纹身,对一切感情问题闭口不答。


《栖凰》虽然是历史传奇剧,但其中穿插着大量战争场面,这些特效镜头的制作花去了不少时间。杀青近一年后,《栖凰》终于定档,而所有演员齐聚的宣传期也随之到来,这意味着盖尔和阿尔将不可避免地碰面。


盖尔丢下经纪人发来的通告表和采访提纲,一个人驱车来到安尼克城堡——霍格沃茨的取景地。为了强迫自己遵守约定,他早已删去阿尔的全部联络方式,只靠新闻报道和社交媒体的动态来了解爱人的近况。所以当他在崖边捕捉到那丛随风飞扬的火红长发,一时之间竟不敢相认。


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热的视线,那个夺走他灵魂的人缓缓转过头,双眼蓦地亮起来。等盖尔回过神时,他已经自动走到阿尔身边,扳过他的肩膀,就差把他直接塞进自己怀里。“你知道我究竟有多想你吗?”他从胃里挤出一句质问,手上的力道也不再温柔。


天色渐暗,晚霞投下的余晖让那双明蓝的眸子变得更加迷离。阿尔伸出手指,轻触盖尔因莫名愤怒而紧绷的脸颊,突然笑开了:“如果我告诉你,在这一年里我也经受了不亚于你的煎熬,你会愿意饶了我吗?”


他攀上盖尔的后颈,主动贴近呼吸逐渐粗重的爱人。“刚刚我站在这里,俯瞰无比熟悉的风景,就在想如若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如若这是阿不思重生之前的最后一天,那有什么事是我必须去做的?”


盖尔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怀中人的答案。


“我得让你知道,我爱你。也许一年前我的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的确是阿不思和盖勒特让我们有缘相识和相爱,但在分开的日子里,牢牢占据我所有思绪的人始终都是你,最亲爱的盖尔。”阿尔眯起眼睛,露出狡黠而快活的笑容。


“是穿着全套戏服念台词的我?”


“不,是为我煮咖啡、帮我把袜子配对、容忍我的刁难和无理取闹的你。”


盖尔的脸颊抽搐了几下,突然扬起头大笑,他的笑声震在阿尔胸口,好像春日的一场急雨。“现在你准备好和我一起迎接公众的评判了吗?”盖尔挑眉道。


“希望我们在让观众了解阿不思和盖勒特的一生的同时,也收获属于我们自己的祝福。”阿尔有些脸红。


“我打赌,剧集播出后,所有人都会因你我而尖叫。”盖尔说,“但现在,你不该问问我有没有话要对你说吗?”


“你还想说什么?”


“‘吾爱,谢谢你愿意与我再度相逢’。”


- END -

【GGAD】Rebirth(13)主教X使女/ABO/《使女的故事》AU)

 

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累中,阿不思伏在盖勒特胸口一动不动,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昭示着他与这世界的脆弱联系。他身上那件红色披风凌乱不堪,盖勒特把它的每一道褶皱都理整齐,然后抱着阿不思离开了冰冷而阴暗的地下室。

 

格林德沃公馆里,属于使女的房间条件并不比地下室优越许多。没有烛台,没有地毯,脚踩过的地板吱嘎作响,房间正中那张颜色可怖的大床怕是这个家里最古老的卧具。盖勒特把阿不思放到床上,却没有撒手离开,而是怀抱着在梦中犹自战栗的人,静静倚靠在床头。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地灌入这间陈设老旧的卧室,待在这里会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二十年的光阴根本不曾流过。

 

盖勒特睁着眼,无意识地看向朦胧的虚空。恍惚间,一抹冷而颤抖的温度抚过他颊侧,那个曾经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犹如一具蜡做的雕像,枯瘦身躯从厚重被褥中挣出来,试图把幼子拥入怀中。“亲爱的,亲爱的。”她一边啜泣一边自语,“你娶了她吧!只要她肯答应善待盖勒特!谢谢你能来,我愿意让出我的一切……”

 

“妈妈。妈妈!……”他哭着躲开母亲的手,“爸爸没有来,我就是盖勒特!”

 

“格林德沃先生,以后请你别再专门光顾我的店了。我要关门了,搬到很远的地方去。这里的花就送给你,如果你愿意,可以放在你家的花园里……不用再来找我了。再见。”奥罗拉哀伤地轻吻着儿子的额头,“最后和我说再见吧。”

 

“我不要,妈妈!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爸爸来……”酷似丘比特的小男孩哭得满脸通红,一头微卷的金发被母亲揉得乱蓬蓬,“妈妈,你等一下!”

 

“亲爱的,你连花都不要了吗……”奥罗拉喃喃道,那双光芒早已枯涸的蓝眼睛终于彻底闭合。

 

盖勒特甩了甩头,把那个扑在女人尸体上痛哭的孩子从脑海中赶走。然而奥罗拉绝望而空洞的眼神久久停留在他面前,逐渐与阿不思的双眸相叠。他情不自禁地紧了紧手臂,用自己的信息素塞满他们之间的每一处缝隙。盖勒特不敢再合眼,因为他笃定那两双一模一样饱受折磨的眼睛会成为他最深的梦魇——如果阿不思也就此一睡不醒的话。

 

几小时前,他结束了应酬,从委员会主席马沃罗家的大门走出时,文达已经站在车边等待,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卫士看上去竟有些无措。然而当他听完文达转述的一切,他也变成了一座失去心跳的机器,只重复着一句话:“开快点。再开快点!”盖勒特并不理解阿不思身为医者的真正痛苦,但文达告诉他,奥芙格林在陪产时冒犯了主教、夫人和嬷嬷。他便知道阿不思又掉进麻烦里,按照之前的经验,自己晚一刻回去,他便会多遭一刻的罪。

 

坦白说,直到此刻,他依然不明白阿不思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变成这幅模样。但盖勒特非常清楚,他必须得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他,一刻也不能松开,否则阿不思就会像当年的奥罗拉那样,在他面前粉身碎骨。众生在他眼中命如草芥,家人的离散也难以令他动容,唯有阿不思的喜怒哀乐,每一缕细微的情绪变化都扎在他胸口。

 

如果说这就是那些普通人口中的喜欢,那么就算自己已经在喜欢了吧。

 

 

阿不思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盖勒特怀里,一时惊得忘记了昨晚的惨剧,手脚并用钻出他的怀抱。睡前的种种回忆也随着清醒的意识复苏了,温暖的臂弯和那个雪花般的吻……“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结结巴巴地说,“很抱歉,昨晚麻烦你了。”

 

盖勒特保持着那个持续了一夜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脸红到滴血的阿不思。“怕麻烦我?那你在昨晚就该推开我的。”

 

“盖勒特,谢谢你。”阿不思跪坐下来,把碎发拂到耳后,露出一双秋日晴空般悲伤又坚定的眼睛。他语调真诚,但却毫无盖勒特所期待的亲密,“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的善意去消解我的痛苦。感谢你一直以来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明白昨夜发生的所有也都是你的安慰和鼓励。”

 

“不。”盖勒特板着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的善意可没你想得那样多!我并不是因为看你可怜,才去做这些的。”

 

“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阿不思直起上身,离盖勒特更近了些,“如果你昨晚没有来,恐怕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颇难为情地笑了笑,低下头去,“你知道吗?从我被抓进红色感化中心算起,从来没像昨晚那样万念俱灰过。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早就死了,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来自地狱的考验。可是你把我叫醒了。”

 

“你在责怪我吗?”盖勒特生硬地问。

 

“不,恰恰相反!”阿不思摆着双手解释道,“你是真的叫醒了我。明明我一直在接受来自你和他人的善意,明明我一直和那些不幸的伙伴打交道,可我就像被塞住耳朵、捂住眼睛般,对一切悲剧视而不见,只沉浸在我自身的糟糕处境里。我之前总想着苟且偷生,把自私自利视作理所应当,从没想过不止一个人过着我这样的生活……需要被拯救的,从来都不止我自己!而能够拯救我们的,又从来都不只有那些惦念我们的亲人,我们自己也该站起来,去做点什么!”

 

阿不思越说越激动,眼中再度燃起亮光。他望着盖勒特,虽然仍在哽咽,但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可惜我反省得太晚了……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自私和麻木了!连你都乐意善待我,说明无论多么黑暗的世界里都存在着希望。”

 

盖勒特拧起眉头回视阿不思,“我不是很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怎么就能让你想到这些。”

 

阿不思却十分温和地笑起来,耐心道:“当然,盖勒特。就比如昨天,也许我早点开口请求嬷嬷叫救护车,母子二人的性命都能保住。可如果一开始,这样不合理的生产/制/度就不存在呢?使女被提倡去医院分娩,在医生的观察下平安诞出新生儿,这不是更好吗?虽然我们不能改变这个世界里的许多事情,但付出努力后,最少也会让人听见我们的声音——”

 

他没再出声,因为盖勒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阿不思,你要明白,我的能力也有限。如果你再做出格的事情,恐怕格林德沃家也保不住你!”被阿不思那一席豪言震慑,盖勒特罕见认真地盯着他惊愕的脸,“那个使女和她的孩子没有被上帝选中,所以没能活下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些,千万别再出去和别人讲了。听懂了吗?”

 

“盖勒特你放心,我发誓,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谨慎而连累到你。”阿不思拿开他的手,笑意仍温柔,“我只是,突然想做些真正遵循自己内心的事情。”

 

“我必须提醒你,不要轻举妄动。”盖勒特见阿不思神情平静,怕他根本没有记牢自己的告诫,扳过他的肩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也许你现在正在为选择了自认为高尚的死法而沾沾自喜,但草率的行为只会带来荒唐结局和无限痛苦——我想,你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永远都不要浪费你的生命,因为我不想我的努力白费掉!”

 

阿不思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与那集中爆发的明亮神色一同消失的,还有他唇角的笑容。“盖勒特,很高兴你愿意关心我。但仅仅我自己过得好,对我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也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失控和失态。可是盖勒特,你也要明白,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和立场,但如果你始终都不肯换个角度去看待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恐怕我们永远都无法达成共识。”

 

 

 

基列国,华盛顿郊区隔离营。

 

与城区的晴空万里截然不同,这里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在田埂中劳作的人双眼空洞,形销骨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下,而那些训练有素、防护周全的卫士则会在人群围拢之前迅速聚集起来,将尸体抬走。没有人会深究亡者的死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会有饥饿、辐射和绝望这三种可能。

 

文达·罗齐尔站在军用帐篷内的简易办公桌前,身体挺得笔直。“你确定巴沙特女士没有在你负责的营区内服役过吗?”她声音曼妙,眼睛却眯起,泄露出一丝压迫和威慑的气息。

 

“我对主发誓,我没见过这个叫巴沙特的老太太。说实话,以她的年纪,无论进哪所隔离营都是送死,你接下来不如直接去其他营地的公墓找找看。”那个满脸横肉的卫士头目却见惯了文达这样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对着她冷若冰霜的脸绽出油腻的笑容。“不过你说的另一个人,我这倒是有你要的东西。”他打开抽屉,翻找了几下,用手指夹出一张标题印成鲜红色的纸。

 

那是隔离营中专用的死亡证明书。

 

文达默然片刻,捏起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薄纸,看过上面的内容后,再度开口问:“那他死之前,还说过什么吗?”

 

“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因劳/教/而死的人是没有资格向外界传信的。”那卫士说道。

 

“好吧。”文达从胸口的暗兜里抽出几张代价券,塞在那人手里,“希望你在我们的会面这件事上,也能同样守规矩。”她抬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拿着死亡证明离开了。

 

这张死亡证明在当晚的就寝时分出现在阿不思眼前。他当时正保持着一贯的坐姿等待盖勒特的如约探访,然而却发现年轻英俊的Alpha脸上又蒙了一层阴翳。盖勒特仔细观察阿不思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把那张对波西人生结局的无情宣告缓缓递给了他。

 

阿不思起初没反应过来,还有些踌躇要不要去接。然而只过了几秒钟,他泛粉的面颊血色尽失,抖着手摊开那张纸,逐渐湿润的目光定格在意为死亡的单词上面。“……你找到他了?”他梦呓般地问。

 

“是。文达正好有事去隔离营查问,顺便帮你问了波西的下落。”盖勒特低声答道。

 

阿不思跌坐在床上,颓然闭上眼。“他还是走了……”房间中另一个热源/贴近了他因悲痛而战栗的躯体,阿不思并没有抗拒金发Alpha的怀抱。他就像水族箱中的鱼儿,即使睁着眼睛流泪,也只有此刻用手臂禁锢他的人才感受得到。

 

“我很遗憾。”盖勒特沉默许久,才挤出一句不像样的安慰。

 

“不,还是要谢谢你。”阿不思转头看着他,“波西……有留下什么话吗?就算是遗愿,我也想尽力帮他完成……”

 

盖勒特的喉结动了动。“阿不思,我想你还不太清楚隔离营的规矩……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手里的这封信。”

 

“……这不是‘信’。”阿不思红着眼道,“这是/诉/状!早晚有一天……”

 

“阿不思!”盖勒特喝止了他的冲动言辞,“我说过的,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即使有我在,也没办法让你全身而退!”

 

阿不思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盖勒特凝视着他苍白而瘦削的面颊,半晌,轻声道:“也许你该试着完完全全地相信我、依靠我。阿不思,我知道今天凯伦又为难你了——她罚你不许吃晚餐,还要你在下次授jing礼后,头朝下/躺/足一个小时供人围观。她那些陈词滥调,这里的每个马大都能倒背如流,但我可以告诉你,千万别像她一样痴心妄想,还对我父亲的能力抱有奢望!……我是说,我不介意成为那个让你摆脱困境的人,你可以选择和我来试一试。”

 

说到最后一句,盖勒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他的眼神激烈地闪烁着,但却强逼自己不许把目光从阿不思脸上移开,从而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而阿不思的神色也从冰冷执拗变得柔软羞赧,他像是受惊的幼鹿般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避无可避,只得任由对方靠近自己。

 

盖勒特缓缓俯下身,与阿不思额头相抵。在能看清彼此眼中全部情绪的距离中,他那颗因满怀期待而不安跳动着的心突然浸透了凉意。阿不思没有出手格挡他的碰触,但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中,分明写满不容转圜的拒绝。

 

“不。”阿不思开合唇瓣的动作十分轻巧,然而这个单词却重重炸开在盖勒特耳侧。

 

“……为什么?”他瞬间坐直身体,与阿不思拉开距离后,有些艰难地问道。

 

“我们是朋友,盖勒特。”阿不思真诚地说,毫不闪躲地望向他阴沉的眼眸,“所以我不能利用你。”

 

听到这句话,盖勒特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冰冷面容上浮起一缕自嘲的笑意。“好吧,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他站起身,闪电般地离开了这座充满Omega信息素的狭小空间。

 

阿不思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被合起。他想好好对盖勒特解释他所说的,却又觉得这已经是他所能说的全部。他不知道的是,盖勒特并没有走远,他站在阿不思一打开门就能看见的走廊正中,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无力与绝望。


【GGAD除夕24H | 0:00 】Happy birthday to you

 

01. 

 

戈德里克山谷的居民们都知道,邓布利多家的邻居、老巴希达·巴沙特女士做得一手好甜点。每到下午,她家朝街打开的窗户就飘出丝丝缕缕的醉人香气,把路人的眼神和灵魂都勾进那座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里。令戈德里克山谷的主妇们十分郁闷的是,她们明明使用了相同的烹饪魔法,却怎么都模仿不出那种味道。

 

这是1899年的一个普通夏日。即使是以凉爽著称的苏格兰山谷,到了午后时分依然热浪折腾。云雀伏在树枝上无精打采地叫着,连花园里的地精都不愿露头。偶有几丝凉风吹过,拂动年轻绅士们堆叠的衣衫,大家这才肯稍微动上一动。

 

“盖勒特,别再挨着我坐了。我想去厨房看看,也许巴希达需要我们帮忙。”客厅沙发上,马甲扣得整整齐齐的红发少年低声说。他的脸看上去粉莹莹的,两腮像是涂了晴日的晚霞。虽然他一直在试图挣脱另一位金发青年锁链般的手臂,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同伴的臂弯里站起来。

 

“得了吧,阿不思,你明知道姑婆在厨房里有多么的‘独裁’,我们进去只会添乱。天气这么热,还不如坐在这里喝几口冰镇啤酒,然后等着甜食上桌。”那个英俊到令阳光失色的金发少年懒洋洋地笑着,把伴侣过于宽大的衬衫袖子牢牢压在自己的胳膊下面。

 

厨房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裱花杯子蛋糕、巧克力麦芬、黄油苹果派乖巧地躺在亮得反光的三层瓷盘里,但跟在它们身后的那壶红茶却不太老实,摇摇晃晃之间险些把茶汤撒到地毯上。“鲍尔!”穿着一身丝绵家居袍的老妇人轻叱一声,茶壶立即规矩起来,壶嘴也调转到安全的方向。

 

阿不思忍不住望着它笑。盖勒特望了望他盈满笑意的眼,也眯起眼睛笑起来。巴希达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示意两个孩子快趁热吃。“可不是人人都有尝到我手艺的机会。尤其是你这个懒鬼!”她虽然在埋怨,抚摸盖勒特的金发的动作却充满爱怜,“这都是为阿不思准备的。快吃吧,吃完再拿些回家去,你弟弟妹妹睡醒了也会饿的。”

 

“谢谢巴希达。”“别说话了,快尝尝这个,你最喜欢的。”盖勒特抓起一块苹果派塞到阿不思嘴里,在他吃掉一角后紧接着咬在相同的位置。

 

“不,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这个。”阿不思嘟哝着,指了指盘中的坩埚蛋糕,“这才是让戈德里克山谷所有家庭午睡时难以入眠的秘密。”

 

“那之前怎么不见你吃?”盖勒特斜眼瞧他。

 

“因为你也最爱吃。我想你来一次不容易,既然你那么喜欢,这段日子都让给你吃。”阿不思朝他眨眨眼,用和弟弟说话的口吻笑道。

 

盖勒特显然不愿意被伴侣这样对待。他那两道英气的长眉傲然蹙起,几乎在瞬间贴近阿不思的脸颊,温热呼吸直喷在他沾了些碎渣的唇边。“阿不思,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阿不思把整个后背都陷进沙发里,才堪堪逃脱盖勒特那像吻似的的惩罚。

 

“盖勒特啊,你从小到大,真是一点没变。你刚出生那会儿,我从你爸爸怀里抱过你,还没等抱严实,你就把襁褓蹬散了,一泡尿下去,湿了我整个裙摆。”巴希达看见盖勒特那副小狮子般神气的模样,便故意说起他童年的糗事。

 

果不其然,即使是最叛逆的少年,听到自己婴儿时的事情也无法表露出对发言者的不屑。盖勒特罕见地脸红了,撒赖道:“姑婆,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巴希达哈哈大笑。盖勒特瞧了瞧笑得险些呛住的阿不思,突然问:“那阿不思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

 

“阿不思可比你乖多了。”巴希达止住笑,慈爱地看着变得羞涩起来的红发少年。“坎德拉生产时出了点状况,在圣芒戈住了一个月,所以阿不思刚出生的时候一直是我在带,连哭都没哭过几次,可爱极了。”

 

“有照片吗,姑婆!”盖勒特来了兴致。阿不思却对巴希达摇头,说:“如果你想看我的,就用你的来交换。”

 

两人争了半天,终于被想要午休的巴希达轰出门去。在无人的乡间小路上,盖勒特牵起阿不思的手,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任由微风从他们手心穿过。“阿不思,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8月26日。”阿不思很享受这难得的惬意,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你呢?”

 

“我不告诉你。”盖勒特调皮地说。阿不思站定,拉住盖勒特的胳膊想问个明白,却被对方抱进怀里。“我的生日不值得你去记。”盖勒特放低声音,那张英俊宛如阿波罗再世的脸孔在阿不思面前骤然放大,让他产生了短暂的失神。“更不用你费心给我准备什么礼物。”盖勒特像是看清了伴侣的心思,用极低柔的语调摩挲阿不思的耳廓,“因为我肯定,我这辈子收到的所有礼物加起来,都不及遇见你。”

 

“好吧。”阿不思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他不想说,怎么问都没有用。他打定主意之后去问巴希达,然后再次找了个话题:“阿不福思的生日就跟我差五天。阿丽安娜也是在九月出生的,所以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过生日。”

 

“我对他们的生日不感兴趣。”盖勒特漠然道,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阿不思,“和他们一起过?那你们过的究竟是哪天?”

 

“一般在安娜生日那天。我和阿不会从学校回来,一起给她过生日。”阿不思随口回答,没留意盖勒特晦明难辨的眼神。

 

02.

 

阿不福思的四年级暑假过得不算愉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外国佬占据了阿不思的全部休息时间,甚至连轮到他做家务时也会被打扰。兄弟两人因此总是争吵,安娜已经受了好几次惊吓。

 

他反省了自己,认为该改善和阿不思的关系,这样才能让哥哥的心回归家庭。于是在阿不思生日那天清晨,他起早敲了敲哥哥的门,主动承担了放羊和清洁粮仓的任务,让阿不思带着安娜享受一个明媚的午后。“生日快乐。”阿不福思别别扭扭地说,“虽然我们没办法为你庆祝什么。”

 

阿不思便笑起来,真诚地对弟弟道谢。然而当他再度关好门回过头来,发现窗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这些日子,他窗台上的积灰大都是盖勒特的袍子下摆擦干净的。“你怎么天亮还不走正门?”阿不思啼笑皆非。

 

“生日快乐。老实说,我原以为我会是第一个祝福你的人。”盖勒特显然听到了阿不福思的话,半是不悦半是玩笑地说,“走,我们出去玩。”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留在这里陪着安娜。”

 

“哦——”盖勒特拖长声音,“我已经和姑婆说过了,一会儿我们把安娜送到她那里,她会替你照顾的。不许拒绝我的提议!阿不思·邓布利多,就今天,给你自己一天的自由,不好吗?”

 

阿不思为难地垂下眼眸。经过一番挣扎,压抑许久的憋闷战胜了本该遵守的处事原则,他昂起头,对盖勒特露出笑容。“我们走。”

 

这一天,他们去了对角巷,逛了霍格莫德村,在剧场听戏,甚至伪装成麻瓜坐在街边的甜品店里。“盖勒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阿不思惊奇地看着他带着自己来到一个个熟悉的场所,完成从前他渴望过、但根本没有人会陪他做的事情。

 

“亲爱的,如果我说是用了摄神取念,你会对我关闭你的大脑吗?”他们共乘一把飞天扫帚,盖勒特的笑声散落在高空的风里。

 

“若是真的,那我也要钻进你的脑子里看一看!”阿不思笑着喊道。如果说阿不思·邓布利多有什么特别不擅长的事情,那么骑扫帚应该算是其中之一。他伏在盖勒特紧实而挺拔的后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在空中不会有人看到,更不会有人打扰,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顾虑,听任内心的冲动,去亲近这个夺走他所有理智与情感的少年。

 

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快过。当太阳隐没在天边,星月随夜色出现,阿不思虽然不舍,还是拽了拽盖勒特的胳膊:“我该回去了。”

 

“姑婆不是答应了会帮你看着安娜吗,你还怕什么?”盖勒特不以为意,径自选了方向继续飞,“走吧,说好了一起夜探公墓的!也许死亡圣器就躺在我们边上呢。”

 

他们找到了佩弗利尔兄弟的墓,然而翻遍了里里外外,都不见死圣的影子。盖勒特倒也不沮丧,“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他拉着阿不思走到溪流穿过的树林里,一个腾跃带他坐在最高的枝头上。“其实这儿挺美的。”盖勒特长出一口气,“来之前,我还以为戈德里克是个破败不堪的小村庄。”

 

“和你在黑森林中的城堡自然无法相比。”阿不思揶揄道。

 

“阿尔,这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盖勒特突然转过头,盛满星光的眼睛对上两汪满溢的温柔,“以后你的每个生日,都不用和别人挤着过。”

 

阿不思忍不住有点哽咽。“……你真是浪漫过头了,盖勒特。”他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却把头枕在他肩上,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不管家里有多少等待解决的麻烦,不管各种糟心事还会在未来持续多久,不管自己是不是能得到所追求的一切,只要身边人在,那他就能相信和坚持下去。虽然意外,虽然短促,但总算有一双眼睛一颗心,是只装着他一个人的了。

 

阿不福思忍着没有在巴希达家发火。他接妹妹回家哄她睡着,然后坐在客厅等待。当时针指过凌晨2点,终于听见哥哥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不思·邓布利多!”他咬着牙,强压住喉咙里的咆哮,“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过分!安娜在巴希达家等了你一天,还说要为你举办生日派对!而你,一刻都等不及地甩开我们,直到现在才不情不愿地回来!”


“阿不,真抱歉——”阿不思有些羞赧,“安娜睡下了吗?今天辛苦你了。”

 

“我再次警告你,给我离那个外国佬远一点。”阿不福思恶狠狠地说,然后下楼睡觉去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墙角突然浮凸出一个跷着脚的人影。盖勒特解除了幻身术,鄙夷地冷哼道:“让你离我远点?他凭什么?你又怎么会听他的?”他一把拉过阿不思,两个人重重倒在床上,然后胡乱扒掉衣服抱在一起乱滚。施了静音咒的房间决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的呻吟和喘息,他们的汗水滴在对方的额头鬓角,恨不得将彼此/揉/碎/在/身/体/里。

 

“盖勒特,我知道你的生日了。可惜今年已经过去了,但等到明年你过生日时,我也会为你庆祝的。”在他们筋疲力竭地睡去之前,阿不思伏在盖勒特耳边,低声说。疲惫的金发男孩抬眼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爱人,微笑着揽过他陷入梦乡。

 

然而他们谁都没能等到明年。

 

03.

 

在霍格沃茨,年轻英俊的邓布利多教授是一个令人侧目的对象。作为这所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和老师之一,他能解决你的所有难题,随时准备聆听你的烦恼,在你需要帮助时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上到中年女教授,下到刚入学的小姑娘,没人能抵挡他的魅力。

 

但人们仔细想一想,却总是不记得答应他们的请求时的邓布利多教授,究竟是什么表情。他就像一缕美好却模糊的影子,飘在人的脑海心间,看得见摸不着,更无从深谈。凭他的能力和外表,足以与二十八纯血家族中最显贵的女巫结婚,可是人们从来没见他与任何一位女士真正地亲近,就算是米勒娃·麦格教授,比起普通同事也只是额外多了一层友谊。

 

邓布利多教授在放假时也不回家。无论是圣诞假期、复活节假期还是暑假,他永远都待在学校里,与幽灵、画像和石雕为伍,穿梭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图书馆中。他收到许许多多的信件,却从来没有一封是直系亲属寄来的。

 

校园永远是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在庆祝恋爱这方面,巫师和麻瓜的方式都差不多,无非是把红酒换成黄油啤酒,钻石戒指换成家传的项链。阿不思经常能看见一些男学生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过不了多久,学校里的草坪就会变成写了情书的地毯,在违反校规的学生走入禁闭室之前,含泪的姑娘已经等在门外。

 

他参加过许多学生和同僚的生日派对,也不乏有人主动来问他的生日,想成为他生日派对的策划者。但阿不思总是回以真诚却疏远的笑容:“我的生日在暑假,大家都会回家,就不必为我费心了。”

 

而到了那一天,他走在空旷安静的城堡长廊里,耳边总是会响起曾给他最多甜蜜如今已成梦魇的声音:

 

“生日快乐。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祝福你的人。”

“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都由我来陪你过。”

 

只有阿不思自己知道,他曾经也想为他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盖勒特·格林德沃已经开始在欧洲崭露头角,追随者众多。阿不思订阅了几份欧洲的巫师报纸,几乎每周都能在上面看到对方的名字。动态的黑白照片里,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是狂热而亢奋的,阿不思有时候会皱眉凝视着他们,回忆自己当年是不是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不可否认,盖勒特·格林德沃还是那样巧舌如簧、善于蛊惑人心——阿不思看着报纸上长篇累牍的演讲摘记,偶尔会思索,如果没有至亲的鲜血,这些文字会不会出自他的手笔?

 

阿不思不愿再去回想1899年的夏天。虽然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个不孤单的、充实而快乐的暑假,但那些被盖勒特·格林德沃无数次宣之于口的爱意,究竟是战争的前哨,还是私欲的化身?而他自己,是个地位崇高的门徒,还是一块以爱为名的铺路石?过往的美好记忆全部成为罪证,他日日品尝这掺了蜜糖的砒霜,等待格林德沃用行动验证自己对他的判断,又因为逐渐恶化的局势而不断烦恼。

 

他知道除了他本人,没人是格林德沃的对手,但他还是不想公然站到他的对立面,与故人兵戎相见。他用血盟做了许多年借口,险些埋葬他的良知,直到无辜者的生命和鲜血积累到连未成年的学生都愤慨的程度。

 

长夜漫无止境,只有他一人背负着全部的希望。

 

经年累月的哭声诅咒和叱骂在脑中响成一片,阿不思终于举起魔杖,时隔四十六年,把杖尖对准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04.

 

淡到看不出颜色的头发覆住囚犯的面孔,明明已经身处囹圄,盖勒特·格林德沃却丝毫不见颓唐。在威森加摩的法官开口之前,他总有已经准备好的问题反诘回去,审讯因此步入死胡同。书记员埃菲亚斯·多吉悄悄观察着气定神闲的犯人,甚至没有注意自动记录的羽毛笔是在什么时候停止工作的。

 

“让阿不思·邓布利多来见我。”僵持了许久,那个倨傲的犯人甩了甩干枯蓬乱的发,露出憔悴却讥诮的面容。

 

听到阿不思的名字,多吉一下子站起来。“不可能!”他被其他人莫名地看着,连忙又坐了回去。

 

“别激动,书记员。你们不是还想知道麻瓜世界的各国首脑身边都潜伏着哪些纽蒙迦德的人,我锒铛入狱后其他圣徒会有怎样的后手吗?让阿不思·邓布利多来问我,我会考虑是否回答。正好我也有话想问他。”格林德沃向后靠去,带着铁链的手腕摩擦出一阵脆响,“先声明,摄神取念和吐真剂都对我无效。”

 

威森加摩的法官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审讯室。多吉却没走,小步挪到格林德沃身边,似乎是在确认限制行动的手环和脚链是否真的有效。“我既然已经输给了他,就不会再逃跑。”囚犯阖起眼睛,并未介意他的审视,“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把我说的话转告他吧。”

 

“……他不会来见你的。”多吉颤声道,“他说过,你不想说的就绝对不会说,不管谁来问都一样。与其在这里和你周旋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做那些真正有用的事情。”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方才闭目养神的格林德沃猛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匕。他蓦地放声大笑,多日水米未进,嗓音很快就变得如被扯碎的琴弦般沙哑。“我早该想到的……他还是老样子。”冷静下来之后,格林德沃也不再重复那个注定不会被满足的要求,“转告他,我们庭审时见。”

 

 

在六十四岁这一年,阿不思终于再次收到了为他庆祝生日的邀约。威森加摩的最终审判还未出,他就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邀请信,凌乱的字迹和粗糙的措辞昭示了寄信人的身份。“安娜对我说,她想见见你。”

 

阿不思含泪走到妹妹的画像前。“很高兴你能走出这一步,阿不思。”阿丽安娜一语双关地说,满头金发在画框中闪闪发亮,“——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她站在一片阳光正好的翠色郊野之中。从她所在的路上往左看,是邓布利多家和巴沙特女士的小石屋,往右则是进出山谷的必经之路。近半个世纪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夏日,有位金发少年把双手背在脑后,意态闲适地站在路中间,看见他时眼光蓦地亮起来。

 

“安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顽强支撑了半生的双膝突然变软,阿不思失控地跪倒在妹妹的画像前,泣不成声。

 

 

宣判那天,阿不思穿着纯黑的巫师袍,坐在层层叠叠的惊愕目光中。虽然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然而英国的巫师们许久没有见过他以纯色制服出席任何场合,仍无法克制对此事的议论。另一部分观众则是欧洲大陆上被纽蒙迦德残害过的无辜人士,有带着襁褓幼子的寡妇,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在尖声叱骂和哭泣,让庭审现场变得更加混乱。

 

“咳咳,肃静。”主席团在法庭内施展了辐射范围巨大的静音咒,人们被封住嘴巴,只好以眼神交流。“盖勒特·格林德沃,现在你以组织/恐/怖/活动、破坏/保密/法等十余桩罪名,被/判/终生/监/禁/于纽蒙迦德。因为你的犯/罪/行为过度恶劣,对国际社会造成巨大伤害,故不准予保/释/或缓/刑,即日起押送纽蒙迦德。”

 

高大而消瘦的囚犯静静坐在法庭中央,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听完判决,他没有申辩,没有抗议,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动容的神色,而是像早就准备好那般欣然起身,走向可以称之为人生结局的终点。

 

经过主席台时,格林德沃突然停住了脚步,抬起头。观众们哗然,傲罗们则如临大敌地抽出魔杖,“昏昏倒地”的红光交织成网,重重击打在格林德沃胸口。而白发囚徒并未闪避,在十几道咒语的连续轰击下跌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望着主席台上那个一袭黑袍、自始至终都未向他投来一瞥的人,似自嘲又似释然地勾起唇角。

 

被拖走的格林德沃没有看见,主席台上端坐如圣像的阿不思双眼微闭,颊边缓缓淌下泪来。

 

05.

 

从1946年开始,每到春分,纽蒙迦德最高的塔楼窗台上就会出现一小盒坩埚蛋糕。格林德沃再度闻到这熟悉的香气时,还以为是幻觉入脑,隔着铁栏把白盒子取回打开,才确认这气息不是自己因孤寂而生的臆想。

 

寄件人没有留下姓名。格林德沃掰了块放入口中,嚼了嚼,确认是巴希达的手艺。但她一个隐居乡野的历史学家,给头号战犯送食物显然是力不能及的事情。——究竟是谁有这个权力与能耐把它送到自己身边,答案昭然若揭。

 

盖勒特·格林德沃不由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阿不思答应他不再问,但他分明看出,那个红发少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的生日时间。他对他的一切都那样的感兴趣,恨不得立即融入他的生活,成为他未来的一部分。

 

他在心里笑过他,也曾为此而自得,如今则更多的是怨怼,对他的虚伪、堂皇和惺惺作态的嗤之以鼻。圣人赎完了罪,开始有闲情怜悯败在他手下的罪人了。格林德沃有段时间非常憎恨他的背叛,后来勉强用着顺手的人逐渐多起来,他的怒火也消解了些。他变着法地折磨着对方,通过伤害他最亲近的人的方式。他知道这一招最有效,但没想到最后会拖上这么多年才了结。

 

其实直到被缚住之前,盖勒特都觉得自己能赢的。但独自坐在这间黯淡狭小、他得势时从未踏足过的屋子里,盖勒特突然明白他此次落败的真正原因:在上世纪最后那个夏天,自己就已经获得过一次不光彩的胜利了。

 

藏在各地的圣徒余党有的被搜捕入狱,有的藏匿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了此残生,而盖勒特·格林德沃也渐渐被世人遗忘。但每一年,不管春分那日是什么天气,一盒坩埚蛋糕都会风雨无阻地准时送到他的窗前。盖勒特心想:外面难道还不够你忙的么?也就是你,才会这样热衷这种琐碎不堪又毫无意义的事情。

 

盖勒特不愿承认,其实他很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再也收不到它。

 

 

1998年的春分日,晴空万里,月华皎洁。盖勒特经历了第一次失败的苦等,他看着被铁窗切割成块的天空,突然跌坐在墙角那堆被摞得整整齐齐、已经发黄的纸盒旁,在心底责问那位不告而别的故人:“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为了老魔杖找到我这里,而你希望我能按照你的意思去做——这些白花花的东西,就是你给我的贿赂。”

 

“马上就要一百年了。我承认,从相识至今,我确实从来没有完全出于真心地为你做过什么。但只有这件事,哪怕你不拜托我,哪怕当年输的是你,我也会为你完成它。”

 

“这座牢房已经沉默了半个世纪。我想在这里,或许应该可以告诉你了。我爱过——不,……我还爱你。无论是满口谎言和虚伪之词的你,还是为低能而无用的人奔走的你,无论是优柔寡断敢想不敢为的你,还是一去不回头甚至把我送进这里的你……我始终爱着你,阿不思。”

 

“我知道你不会任由那些孩子手无寸铁地战斗。既然我当年无法打败你,那么现在,就让我成为你计划的一环吧。”

 

06.

 

阿不思和哈利并肩坐在国王十字车站的长椅上。泪水顺着他的弯鼻梁划过脸颊,渗入皱纹和下巴的胡须中。哈利谨慎地提了几个问题,又陪他坐了会儿,才起身同他告别。

 

阿不思确信胜利一定会站在哈利这边。他目送少年的身影远去,自己则上了站台上新驶来的一列火车。“我也该走了。”他想,试图把哈利留下的那句“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你的坟墓”赶出脑海。

 

火车在白雾中飞驰。不知行进了多久,雾气终于开始消散,露出熟悉的原野和森林,还有横跨山坡的笔直长桥。汽笛隆隆作响,阿不思探头向窗外看去,两只拇指忍不住互相搓弄起来。

 

“放轻松。你也该回家看看了。”他长舒一口气,对自己微笑。

 

列车在戈德里克山谷这一站停止行驶。阿不思像上学时那样不紧不慢地下了车,来到空旷的站台上,顺着通道向村庄走去。

 

在梦中也不曾出现的情景里,他的思绪变得极为缓慢。因此,虽然看见了在站台上等待的金发少年,阿不思依然没能及时刹住脚,宛如中了夺魂咒般朝他靠近。

 

“你——”

 

盖勒特站在指路牌旁,挎着一篮坩埚蛋糕,见阿不思面露迟疑,便主动走到他身边,爽朗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坐了这么久的车,饿了吧?——是姑婆让我拿来的。”

 

阿不思怔怔地接过那只散发着甜香的提篮,抬起恢复光洁白皙的右手,掀开蒙在上面的防尘布,发现每只坩埚蛋糕上都用糖霜写着一个单词,恰是百年前的那个夏天在他书桌上、信件里出现过最多次的笔迹——

 

This is an endless summer.

 

他眼前起雾,对身侧暗自忐忑的金发少年回以笑容。“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不需要再用猫头鹰传信了,也不必再独自过生日了。你说呢?”

 

- END -


下一棒 @thePinkAmaris 👏

@米白小可爱给使女AU的一个情节画了图!

感谢白白百忙之中的高质量产出😘,我自己也紧赶慢赶,总算在2020之前写到了这里😂

因为是给文章的专属插图,所以禁转禁用,谢谢。

【GGAD】Rebirth(12)主教X使女/ABO/《使女的故事》AU)


天气逐渐凉下来了。枯黄的落叶被秋风扫到街道和马路旁,人们裹紧风衣和皮衣,变得更加行色匆匆,不肯在街上停留。空旷的长街上,无论是零星的行人还是整齐排列的建筑,看上去全都灰扑扑的,不带一丝生气。唯一鲜艳的色彩就是移动的使女,他们翻飞的衣角仿佛毫无规则泼溅的血点,连卫士都不会主动去找他们的麻烦。

 

阿不思在外出采买时,也重新套上沉重而厚实的毛呢斗篷,与那位新的奥芙戈夫曼并肩走在寒意逼人的风中。新的奥夫戈夫曼是位严肃而冷漠的Omega,基列国最模范的使女。自从波西被他取代,阿不思在采买时就鲜少与同伴说话了。他把那些通用代价券交给文达,请她代为还给乌拉诺斯,自己则规规矩矩地拿着伊利亚发给他的食物代价券,从不多买任何一样东西。通往市场的路并不长,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每一步都变得分外艰难。

 

“滴——滴——滴——”刺耳的鸣笛搅碎了街道上空的寂静。阿不思与奥芙戈夫曼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停下脚步,等待那辆尖啸着的鲜红色小巴停在他们身前。

 

这种声音,这种架势,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使女要生产了。

 

阿不思爬进车里,把手中的代价券掖回袖筒中,然后双手平放在膝上,目视前方坐好。还在红色感化中心的时候,他就被教导过,即使将来去了大主教家里,一旦有使女生产,那些没有怀孕的使女必须在一旁陪同,见证令人激动的时刻到来。他们要帮助调整生产者的呼吸节奏,并以此作为自己的生产练习。在与新生儿有关的一切事物上,基列国上上下下总是无比尽心。连阿不思也不得不承认,虽然红色感化中心的培训课程大多荒诞不经,但嬷嬷教给使女的生产呼吸法确实是正确的。

 

小巴很快就坐满了使女,向未知主教的家中疾驰而去。阿不思偷偷抬眼望了望车厢内闭紧嘴巴、满脸木然的使女们,这些人中有的已经目睹过几次生产,有的同他一样,从红色感化中心出来后,还是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进入产房。然而所有人都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像履行一件无法推搪的义务般,丝毫不见关心与担忧。

 

小巴车停在一座气派程度与格林德沃公馆不相上下的别墅前。使女们依序下车走入门厅,脱掉并挂好自己的外衣和头巾,随着带队的人上楼。在这期间,还有许多黑色小轿车姗姗而来,打扮精致的主教夫人们也下车走到房中,不过不是去产房,而是去起居室。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正躺在另一位主教夫人的膝上,洁白睡袍一尘不染,双手拢在腹部装作用力的样子。一群身着绿衣、端着茶杯的夫人言笑晏晏地围着她,假模假式地为她鼓劲。

 

产房所在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汗味混杂着血腥,甚至还有一点排泄物的秽气。阿不思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视力极佳,不用走到产妇身边就已经发现,那个汗流满面粗声呼吸的Omega,恰是当日站出来指认波西、把他送入地狱的人。医者的本能与无法控制的感情相触,他浑身颤抖,呆站在人群中不出声。

 

“奥芙格林,你哑了吗?”多洛雷斯嬷嬷在百忙之中还巡视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对缩在墙角的阿不思非常不满,“快点,跟着你的同伴一起发出指令,帮助在床上受难的人!”

 

“好的,嬷嬷。”阿不思答应着,仍然没有上前。那临产的使女紧闭双眼,被另两个使女捉住双手,多洛雷斯嬷嬷伸平手掌,帮她推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即使她穿了宽松的白裙也无法掩盖腹部规律的收缩,还有腿间不断溢出的污物。

 

在这样的情形下,人们都短暂忘却了自己的处境,逐渐变得团结起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屋内所有人都双手握拳,像狂热的球迷那样挥舞着手臂,跟随产妇用力的节奏为她传递指令。阿不思也情不自禁地加入到呼喊的队伍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样就能帮到那个狼狈而狰狞的Omega。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一阵宫缩之后,那个被钳在床上的使女猛然睁大眼睛,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

 

多洛雷斯嬷嬷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她甚至没有停下推肚子的动作,敷衍地安抚道:“你可以的,你做得很好。”

 

那使女剧烈地挣扎着,但她的双手都被按住,只有腿在不断乱踢。搭在她下身的棉被直接被甩到床下,守在一旁的使女连忙拾起,再度为她盖好。“奥芙瑞德,请你安静,跟着指令再用力。”产妇的行动完全不顾宫缩规律,多洛雷斯嬷嬷推了半天肚子,额头也沁出汗珠。她不耐烦地训斥了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使女,又用眼色示意两个人靠过来按住她乱动的腿。

 

“疼痛是正常的。听话,听话。”多洛雷斯嬷嬷放缓了语气,循着她宫缩的频率再度起了个头,“吸气——呼气——吸气——”

 

然而这些努力并没有让奥芙瑞德冷静下来。“啊,啊……我不行了,求求你……”因为肚子太大,她没办法靠自己变换姿势,只能徒劳地挣扎着,用手抓住枕头,试图脱离左右使女的钳制,“让我、让我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恰好是宫缩的间隙,多洛雷斯嬷嬷自己也想歇口气,便允了她的请求。她擦着汗从床上退开,那两个掐着奥芙瑞德的使女便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她晃动双肩摆脱她们的搀扶,捧着腹部挣扎着挪动,却一个不留神直接跌下了床。圆鼓鼓的肚子先着地做了缓冲,这才让她的头没有直接撞在地板上。屋内的使女们被这样的意外吓呆了,一时间竟没有人再继续呼喊,全都呆若木鸡地僵立在原地。

 

“我的老天爷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多洛雷斯嬷嬷一个激灵,扑上来扶住奥芙瑞德,把她拖回床上。“你们就这样看着吗?还不快喊‘吸气’!”


“吸、吸气……吸气!呼气!吸气!”比方才尖锐许多的呼声再度响起,旁观的使女们也汗流浃背,每双拳头都攥得死紧,像冰湖底下的石头般又僵又冷。“奥芙瑞德,你不要再乱动了!你难道想害死这孩子吗?”多洛雷斯嬷嬷找了块绢帕拭去使女脸上混成一团的泪水和汗水,“快一点,你生得够久了,又不是没力气,怎么能耽误这么长时间?”

 

“我不要了……我不要生了……让我死吧,送我去隔离营,直接杀了我也可以!”她哀求着,低头看着胸前那块突兀的隆起,“它不会出来了……我要被它害死了……”

 

阿不思起初还机械地跟着同伴们一起呼喊,然而当他亲眼见到那张曾经骄矜恶毒的脸孔一点点变得扭曲而血色全无,彻底失去了支撑站立的力量,双脚一软滑坐在地。他还记得当波西有口无心的抱怨被她听见、她捧着肚子站出来指控时的张狂,还记得波西被带走后,她志得意满地撑着腰和其他几个怀孕的使女炫耀,还记得上次采买日不小心撞见她时,她故意挺起肚子像炫耀战利品那般从他身边经过……她之前是位多么盲目而死心塌地的使女,无条件无疑问地拥护基列国灌输给她的一切,然而当最原始的疼痛在体内爆发,还是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她所信仰的全部。

 

在循环的疼痛和挣扎中,奥芙瑞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因为产妇的不配合,多洛雷斯嬷嬷推肚子的力气逐渐增加,她一边施力一边呼喝,半是叱骂半是鼓舞:“快一点,孩子快要出来了!他出来以后,你就不会再疼了!孩子是在你肚子里,如果你不用力,我们做什么都没用!”

 

“剖腹。剖腹!我要剖腹……”奥芙瑞德哭喊道。再度被沉默笼罩的产房里,她把这个被埋葬的违/禁字眼叫得十分响亮,多洛雷斯嬷嬷脸上阵红阵白,急怒攻心之下抓过那角给奥芙瑞德擦汗的手巾,团成一团塞进她嘴里。“呜呜呜呜呜……”

 

“别再哭了,省些力气吧!“多洛雷斯嬷嬷失去了耐心,“从你当使女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除非你脑死亡了,或者一切你死了孩子还活着的情况,主才会允许对你实行剖腹救子的仪式,否则所有人都会下地狱!——谁啊?”

 

她的肩膀被一双冰冷颤抖的手攀住了。多洛雷斯嬷嬷不耐地回头,正对上阿不思通红的眼睛。“奥芙格林,你又要干什么?”

 

“嬷嬷,我求您,送奥芙瑞德去医院吧,这样孩子也会很快出生。”阿不思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没必要再熬下去了,已经很危险了!”

 

被堵住嘴、在棉被中蠕动的奥芙瑞德听到阿不思的话,含泪向他拼命点头。阿不思从她绝望的眼神中获得了力量,扑向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熟练地拨号,“怎么打不通……?”

 

“你发什么疯?”多洛雷斯嬷嬷揪住阿不思的头发,把他扯回床上,“我说过了,这是不被允许的!你若是想帮她,就坐在这喊‘吸气’和‘呼气’,让她早点把孩子生下来!”

 

奥芙瑞德眼泪汪汪地看着阿不思,把手塞到他手里。阿不思早已跟着落下泪来,他忘记了这个Omega是迫害波西的祸首,忘记了她安然无恙时的挑衅与冒犯,伏在她耳边柔声道:“我曾经是个医生。你听我的,先稍微忍一忍,好吗?”

 

奥芙瑞德紧闭着眼睛,两道泪水顺着湿漉漉的脸颊滑落。她又点头,示意阿不思为她诊断。阿不思伸手去摸她的肚子,发现整片鼓起的皮肤都硬邦邦的,像是充满气的皮球。不祥的预感把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这一波宫缩结束。

 

“奥芙瑞德,你先放松,放松。”阿不思拨开糊在她脸上的湿发,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她身下吸血的褥垫,眉头越皱越紧。虽然宫缩结束了,奥芙瑞德的肚皮并没有变得松弛,阿不思脑中一片空白,转头对多洛雷斯嬷嬷大叫道:“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她有可能是胎盘早剥,你不能再让她躺在这里了!”

 

多洛雷斯嬷嬷一愣,也伸手去摸了摸奥芙瑞德的肚子,宫缩绵密而有起伏。她便松了口气,冷脸斥道:“别以为找个理由吓唬我,你就能把她送进医院了!剖腹生出的孩子是不被祝福的,剖腹的使女对基列国是完全无用的!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我不是撒谎,更没有吓唬您!”阿不思哀声道,“您记得吗,她刚刚摔了一跤!有可能是外伤引起的胎盘早剥,救治不及时的话,她和孩子都会没命的!求您了……”

 

没有人会怀疑声泪俱下的陪产使女。渐渐地,“求您了”的声音连成一片,变得响亮起来。多洛雷斯嬷嬷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妥协:“我下去和大主教、主教夫人商议一下。——你们都给我老实待在这里,不要乱走乱动!”她走出产房,不忘拿出钥匙把门锁好。

 

阿不思一把扯下堵住奥芙瑞德嘴巴的绢帕,抬起她逐渐发青的脸孔:“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奥芙瑞德,奥芙瑞德,你疼得厉害吗?”

 

奥芙瑞德那双称得上澄澈的碧绿眼睛,此时已经浑浊得像爬满藻类的井水。“我知道,我不行了……”她攥紧阿不思的手,喘息着说,“谢谢你……我记得你。对不起,对不起……”

 

“不,你会好起来的,你等一下,他们就送你去医院了!”滚热的泪水从阿不思眼眶中倾泻而出,他抱住浑身冰冷剧烈发抖的产妇,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坚持的力量。奥芙瑞德却猛地呕吐起来,阿不思的心沉到地底,哆嗦着去摸她仍然高高隆起的肚子,可是那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阿不思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冲到房门口,却发现房门被反锁,根本不能从内打开。“伙伴们,我们把门撞开吧,如果现在去了,也许还能救奥芙瑞德的性命!”阿不思抓住几个面色犹疑的使女,“我们一起,一起……”

 

“啊啊啊啊啊——”床上传来的尖叫结束了他们的撕扯。“奥芙格林,你快来看!奥芙瑞德出了好多血……她不动了!”

 

随着这声呐喊,阿不思的魂魄也被抽出体外。他奋力推开那些挡在他身前的使女,掀起那床已经脏污得失去本色的棉被,脸孔在一瞬间变得雪白:方才还只有一半染血的几只褥垫,此刻完全变成了赤褐色,因为吸纳了过多血液,甚至无法维持原本的形状!与色泽妖异的下半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奥芙瑞德石膏般的脸颊,和她微张的干裂的唇,像是久旱未雨的盐碱地。

 

她的脉搏和心跳已经全都消失了。

 

阿不思向后退了几步,蓦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大喊。他再度向紧闭的房门发起冲击,这次房门应声而开,福瑞德大主教、主教夫人和多洛雷斯嬷嬷错愕地站在门口,面对房中哭成一团的使女和状若癫狂的阿不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刽子手、魔鬼!”阿不思扑上去,胡乱拍打着呆立的多洛雷斯嬷嬷,又狠狠推了震惊的大主教一把。“你们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你们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在杀人,所有人都会下地狱……”

 

“啪”地一声,多洛雷斯嬷嬷上前,抡圆胳膊给了阿不思一记又响又脆的耳光,他凹陷的半边脸颊很快变得红肿。“奥芙格林,停止你的胡言乱语!没人想让奥芙瑞德死,如果没有你捣乱,孩子恐怕已经生下来了!大主教和主教夫人才是最悲伤的两个人,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假慈悲?!”

 

阿不思失魂落魄地转过脸,发现多洛雷斯嬷嬷口中“最悲伤”的两个人正皱着眉头商议下一步怎么办,上报委员会后什么时候才能获得下一个使女。房间里其他的目击者们也一动不动,眼神牢牢粘在地板上。除了他之外,再没有旁人过问床上那对一尸两命的母子的去处,也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表示愤慨和抗议。

 

阿不思直勾勾地盯着强作镇定的多洛雷斯嬷嬷,眼神却逐渐失去焦距。他的心脏仿佛被绞肉机碾碎了,呼吸也散乱不成形。就在多洛雷斯被看得发毛,想出声斥责阿不思的时候,那双燃烧着悲愤的蓝眼睛突然熄灭了。

 

“奥芙格林!”

“快醒醒!”

“要叫……救护车吗?”

 

阿不思栽倒在地,却没人去扶他。满屋子的使女先是朝后跳了一步,又惶然望向多洛雷斯嬷嬷。一朵令人胆寒的笑意从老妪层层叠叠的皱纹中绽出,在死亡般的寂静中,多洛雷斯缓缓开口道:“慌什么?直接把他送回格林德沃大主教家里。我会去告诉夫人,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如多洛雷斯所料,当外出归来的凯伦得知阿不思竟然敢鼓动生产中的使女剖腹,还冒犯另一位大主教时,她当着多洛雷斯嬷嬷的面下令,把还在昏迷中的阿不思扔在地下室里关一天一夜的禁闭,期间不许任何人给他送饮水和食物。

 

伊利亚满脸不忍,和米歇尔一起搀着阿不思,把他放在地下室相对开阔的一片区域里,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凯伦离开了。

 

阿不思半梦半醒地倚在墙边,思绪在朦胧中辗转。他只能看见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朵被哭声、呻吟声和求救声塞满。身体里传来猛然被填满的胀痛,还有高烧带来的口渴与煎熬。绝望无边无际。

 

他不知道在寒热交加中挣扎了多久。在最后一点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突然从旁伸出,拨开了那片翻滚着霉味和腐臭的黑暗。

 

阿不思缓缓睁开眼睛。凄艳如残阳的烛光里,慢慢浮现出一张模糊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他转动眼珠,昏暗的光线逐渐勾勒出那人英挺的面部轮廓,和深不见底的眼眸。“盖……盖勒特?”

 

“是我。我在。”

 

直到盖勒特拨开阿不思身上的破旧窗帘,他这才看清在梦里缠绕着自己的是什么。阿不思冰冷僵硬的身躯失去了全部机能,盖勒特看出他一时动不了,便把手伸到他背后去,极尽温柔地托起他的肩膀,像是虔诚的信徒从坟墓中捞出被误葬的圣灵。

 

“很抱歉,我今天回来晚了。”

 

阿不思怔怔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心痛和自责的冰蓝色眼瞳,努力自愈的心再度变得千疮百孔。泪水在瞬间冲破了看似坚固的防线,他红着一双眼抓住盖勒特的衣袖,带着哭腔叫嚷道:“我杀了人!盖勒特,我今天杀了一个人,还有她的孩子……”

 

“我都听说了。不是你的错,阿不思,根本不是你的错。”盖勒特展臂把失控的阿不思拥入怀中,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

 

“不,真的是我。”阿不思满脸泪水地仰起头,“一开始,我觉得她遭受痛苦是咎由自取,完全不想上去帮她……我放任她挣扎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快要断气了,才发现她有胎盘早剥的症状……如果我早一点去看,她根本不会死!!!盖勒特,我是个医生,我却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不怪你,不怪你。”面对失去冷静、濒临崩溃的阿不思,平时能言善辩的盖勒特的舌头也跟着打了结。他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苍白安慰,把怀中颤抖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死的人应该是我。”不知道哭了多久,那双温润明亮的眼睛终于干涸了。阿不思一动不动地靠在盖勒特怀里,世界苍凉死寂,唯有背后的一丛温暖燃烧不竭。“盖勒特,你也不用怜悯我……我其实不是你希望的那种人,并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阿不思枯萎的唇瓣突然停止了翕动。因为盖勒特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吻。那个吻如融化的雪花,转瞬即逝,但阿不思却奇迹般地止住了全身的颤抖,把脸埋入盖勒特胸口。

 

“好好睡吧,阿不思。等你醒来就会发现,你想忘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

说过了,这篇会HE。

找白白给这章画了插图,可戳合集“下一篇”查看~这章是我还在构思的时候就特别想写的情节,现在图文兼备,圆满了。

【GGAD】Rebirth(11)(主教X使女/ABO/《使女的故事》AU)


“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友好,……盖勒特。”金发Alpha的温热呼吸就贴在他耳侧,但今晚阿不思并没有再推开他,或者自己主动向后撤。

 

盖勒特看着那双警醒而明亮的蓝眼睛,动了动唇却没有立即回答。在他出差之前,因为阿不思对他刻意的躲避和无视,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他曾试着放缓态度,但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才攒下的一点温和语气,在撞上对方疏远冰冷的神色时,还是会化作满腔怒火,让正常对话变得更加困难。

 

每天送完乌拉诺斯转而送盖勒特去办公室的文达,就这样被他选中,成为了那个不得不听他絮絮叨叨的人。“你知道奥芙格林有多么让人恼火吗。”他拧着眉头,坚硬的牙齿互相摩擦,“我从来没有这样耐心地对待过一个人,也从没有受过这样多的冷漠和奚落。”

 

“那您可以不理他。”文达注视着开阔无人的道路,并未回头。

 

“那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再说话了!”盖勒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比我前半辈子遇到的所有难题加起来还要难搞。为什么别人家的使女都对主教毕恭毕敬,我们家的这位却宁可去隔离营,也不肯对我说几句软话?”

 

“容我提醒您,奥芙格林是您父亲的使女。您似乎总是忘记这一点。”

 

盖勒特沉默了。就在文达以为他认识到问题所在、不会再强求的时候,他却又开了腔:“我不在意他现在是谁的人。”

 

“所以,您是想让他属于您吗?”文达终于动容,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盖勒特。

 

“别这么惊讶,你明明早就发现了。”盖勒特懒洋洋地说,“我父亲已经拥有了太多东西,甚至还有让所有大主教都眼红的继承人——我。所以我不认为他还需要一个使女,你也清楚,为了让使女来到家里,凯伦在这背后下了多少工夫。”

 

“那也要在他办到凯伦想要的,而您也已经婚娶之后,您才能向委员会申请,让奥芙格林成为您的使女。”文达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几丝波动。

 

“婚娶?我不是我父亲,可不想把一个家世非凡又惹人心烦的Omega放在家里。”盖勒特哂道,“我已经受够了。”

 

“好吧。”文达妥协道,“虽然您距离考虑这个问题还为时尚早。不过,奥芙格林应该是旧世界中最受人喜爱的那种人,无法忍受现在的境遇也是正常的事情。”

 

“现在的境遇?”盖勒特忍不住抬高声音,“你也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能成为使女是多少人的梦想!在别人连饭都吃不起、去医院看病因为人太多只能睡在地板上的时候,他能住在公馆里,过得和从前一样好!这有什么不可忍受的?”

 

文达轻叹一声,放缓了语调。“我不是说您苛待了他。您从小生长在此,可能无法理解,但我在为格林德沃家族效忠之前,也曾经过过奥芙格林所习惯的那种生活。虽然物质匮乏,环境恶劣,人人生活在困顿之中,但他们还是很快乐。”

 

“他们为什么会快乐?”盖勒特想不明白,连衣食无忧的自己都在阴影中长大,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普通人究竟有什么快乐可言。

 

一阵长久的沉默。半晌,在盖勒特的催促下,文达还是放弃了寻找不那么伤人的措辞,直白地回答道:“因为他们得到了最渴望的爱。有了这个,很多困难就不再是困难了。”

 

文达身后的座椅上无声无息,但她还是坚持说下去。“如果您没有生在格林德沃家族,而是一个普通而贫穷的家庭,但是您有疼爱您的父母,有相伴长大的兄弟姐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得到认可,所接触的每个人都饱含善意,您会不会愿意用现在的生活来交换?”

 

盖勒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高级轿车的后座上,手指死死抠住真皮座椅的表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无论现在的生活有多富足,始终不是他想要的。”

 

“他和我们不一样。”文达轻声说,“所以,如果您真的想要得到他,让他在您身边展颜,就不能用现在的方式来对待他——您得知道,奥芙格林所能接受的是什么。”

 

盖勒特抿着唇,陷入沉思。在这次出差的路上,他格外留心观察了基列国之外的人群,他们同样形销骨立,喝着净化过的原本气味刺鼻的水,为健康的新生儿欣喜若狂。可是他们没有人穿着从头包到脚的红衣,没有人遮住自己的脸,同样是拎着公文包走进恢弘的高楼,Omega也可以趾高气昂——不必担心被抓走,被侵犯,被要求生下陌生人的孩子。无论是白皮肤,黑皮肤还是黄皮肤,Alpha,Beta还是Omega,神情中都洋溢着基列国的人们不曾拥有的明亮希冀。

 

婉拒了意欲派人陪同的当地外交官,盖勒特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然很想知道,若是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奥芙格林脸上,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自从你来我们家,每一天都很痛苦,对吗?”盖勒特微微侧过头,问站在他面前眼带好奇的红发使女。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阿不思甚至有点呼吸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空气中的氧气已经被Alpha信息素所取代,他怕张嘴会把盖勒特的味道/吸/得太深,只好被动地点点头。

 

“你倒是不担心会激怒我。”盖勒特闲闲地说,把玩着阿不思肩头的姜红色卷发,放任Omega身上的清甜香气盈满自己的鼻腔。“这座公馆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已经够多了,所以我想做点什么。”

 

被强迫坐在盖勒特的臂弯里,阿不思偷偷抬头,发现金发Alpha并没有看他,而是透过没有拉帘的窗户望向黑黢黢的花园。于是他也顺着盖勒特的目光向花园中望去,白日里郁郁葱葱的草木此时却变作随风乱舞的鬼怪,让他心底发寒。阿不思想动,四周又无处容身,渐渐坐僵了身体。而盖勒特似乎感应到他的局促,低声道:“别怕。从现在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咒语,彻底融化了两人之间的坚冰。盖勒特自从知道这个名字,几乎每句话之前都要加一句称呼,阿不思被叫得不胜其烦,忍不住抱怨道:“你再这样喊下去,我都担心你会忘了在人前该叫我什么。”

 

“所以我不会在人前叫你了。”盖勒特笑道,“阿不思,你真是座宝藏。”最近的夜晚,他已经利用职权潜入连接了外网的数据库,成功搜索到被强行注销的阿不思的社交账号,把他过去的生活看了个遍。阿不思不是个爱发twitter的人,ins更新的频率也很低,盖勒特只浏览了两次,就记住他发过的照片中的每一张面孔。

 

“阿不思,那个比你矮半头、发型像鸟窝的男人是谁?在前年的10月18日,你们单独出去喝酒了。”现在盖勒特酷爱盘问阿不思有关他过去的一切,阿不思在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也觉得漫漫长夜变短了许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说我的同学埃菲亚斯·多吉。”阿不思眯起眼睛回忆,“那天……应该是我们共同完成的论文被选入《外科学纪事》中,他很高兴,拉着我去庆祝。”

 

“阿不思,难道你们每年圣诞都发表一篇论文吗?我注意到他年年参加你的圣诞派对。”

 

“哦,拜托,我们是同学,更是好朋友!”阿不思啼笑皆非,“你看到的还只是我发出来的,在上学的时候,去实验室、写作业、实习……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度过。”

 

盖勒特有些不快地咬住下唇,把那张平庸到土气的脸孔在心底重重记了一笔,然后换了个话题。“你是你们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人。”

 

“胡说。”阿不思笑起来,“你没见过我妹妹,她才是我家最美的人,一头长长的金发,眼睛像亚热带的海面。而且她只肯穿裙子,所以我有空的时候就会给她做一条。”

 

“阿不思,你亲自做?”盖勒特惊讶地挑眉,“服装店里不是有卖的吗?”

 

“是有,但太贵了。自己买了布料回去做,不仅省钱,还能按照她喜欢的款式。”阿不思坦然回答,“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是她做。后来她去世了,留下那台缝纫机,就是我来做了。”

 

提到母亲,盖勒特唇角的笑容消失了。“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那时你多大?”

 

“我十八岁那年,她因为交通意外去世了。”阿不思叹道,“虽然她已经陪我度过了十八年的光阴,但在离别来临时还是觉得太短暂。还好我那时候已经上了大学,能做长时间的兼职,一家人熬了几年,也算撑过来了。安娜——就是我妹妹——有两年没穿上过新裙子,我弟弟刚读高中,就闹着要辍学去打工贴补家用。”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医学院的学费应该不菲,这样你还能读到博士毕业?”

 

“有奖学金啊。我还申请了助学贷款,家里也剩了点存款。”回忆过去,阿不思满眼都是怀念,“其实贫穷从来都不是人生的挑战,只要有人陪你度过难关。相反,迫不得已的分离才是。”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现在,我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是,他们还活着。”

 

“因为你,他们才能活着。”盖勒特硬邦邦地回应道,他一直不喜欢看到阿不思为他人流露出软弱和伤心的神色。

 

阿不思抱膝坐着,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你说得对。他们能活着,就好了。”

 

“你也还活着。”

 

“我现在这样,还能称得上是活着吗?”阿不思不抬头,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盖勒特僵立在他身前,只觉得怒火已经舐净了自己的理智,但他望着红发使女瑟缩的双肩,又忍住了脾气。

 

“你越这样想,你的生活就会越不愉快。”沉默良久,盖勒特首先道,“这里的人活得也很好,你可以试着融入这个世界。”

 

阿不思无力地摆摆手。“这不是我‘摆正心态’就能解决的问题。盖勒特,你还是不明白。”

 

“我可以去找你弟妹,想办法把他们接到你身边。”盖勒特说。

 

阿不思猛然抬头,大睁的蓝眼睛显出错愕和惊惶,“不,千万不要!别让他们来这里!……如果可能,我希望是我回到他们身边。”虽然极度渴望离开基列国,但他没有继续恳求盖勒特。

 

盖勒特的眉心突突跳动,他想一口回绝,又不舍得破坏两人之间难得的亲近。“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觉得很痛苦吗?”他挫败地跌坐在长椅中,“你还是想要离开吗?”

 

“这和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阿不思温和地说,“我不是因为你才想走的。”

 

“那你也不会因为我就留下来。”盖勒特冲口而出,冰蓝眼中似有厉焰燃烧。

 

阿不思怔住了。他不敢面对那双看上去落寞甚至有几丝绝望的眼睛,只好又低下头去。“……对不起,盖勒特。我别无选择。”

 

 

说来也怪,自从盖勒特出差回来,乌拉诺斯突然停止了那执着而不合时宜的邀请,阿不思准备了一肚子的拒绝理由,却没有一个派上用场的。聪明如他,自然能猜到这其中的关窍,于是借着给花匠送水的时机,和监工的文达搭了话。

 

“谢谢你。”经过她身边时,他悄声说。

 

美丽而干练的Alpha扭头看他,眼中却并没有多少惊讶。“不是为了你。”

 

阿不思默然微笑,拎着空桶退到远处。文达却主动走到他身侧,伸手接过那净重近千克的铜制水桶。她打开水龙头,一边蓄水,一边趁着水声开口道:“你知道有多少使女在暗中羡慕你吗?你知道为什么波西被带走,而你却可以安然回到这个家吗?你知道为什么大主教夫人对你不满到极点,却只能趁无人注意时才收拾你吗?”

 

“我知道。”阿不思艰难地吐字,“……因为我长得像盖勒特的亲生母亲。”

 

“是,也不是。”文达淡淡道,“乌拉诺斯大主教愿意怜惜你,你却不领情,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纵容你了。而盖勒特主教肯这样对待你,也不是因为在追逐母亲的影子。”

 

阿不思闭紧双唇,没有接话的打算。或早,或晚,哪怕变成尸体他也要离开,所以不论格林德沃父子俩的态度如何变化,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盖勒特主教的母亲在他七岁时过世,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总而言之,对孩子来说,那是段相当残忍的经历,也许是这份记忆根植在他心中,所以他的一些想法和做法难免会和常人不同。”文达不疾不徐地说。

 

“您没必要同我解释这些。”

 

“我说过了,我不是为了你。”被屡次打断,文达却不恼,她凉凉地扫了眼面露尴尬之色的红发Omega,确认他的不安与自己的信息素无关。“盖勒特主教没上过学——我的意思是,他没去过学校读书,有不同的家庭教师教他各类知识和技能。也正因为这样,他很难理解按部就班成长的人的过往和想法。”

 

阿不思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你知道的,他对你本人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不尊重你。”文达轻曼的声音透过水声,滑入阿不思耳中,“如果你是对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怀有偏见,希望你能放下成见,耐心了解真正的他。”

 

阿不思无措地张了张口,刚想回答,文达却提着水桶走远了。

 

那晚,盖勒特一反常态地沉默,靠着床栏坐在地上,乱蓬蓬的金发遮住眼睛。阿不思已经习惯了他无时无刻的发言,真到了需要自己缓解气氛的时候,反而找不到话题。他跪坐在盖勒特对面,不用靠近对方就能闻到Alpha信息素中混杂的烈酒气息。“发生什么了吗?”

 

“……明明所有人都记得,却都当作不存在。”盖勒特仰起头,模糊地冷笑。

 

“怎么了?”阿不思直起身,挪到他旁边去坐。

 

“没什么。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盖勒特偏头不看阿不思,棱角分明的侧颜反射着月光,满是惨然。

 

阿不思一时愣住,半晌才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盖勒特的肩。“她现在一定在天堂,感受到了你的惦念。”

 

“我的惦念……”盖勒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讥诮地勾起唇角,“我的惦念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她快死的时候,我求父亲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我父亲却斥责我,说她离开那里反而会死。等她真的死了,他又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在她遗体前痛哭,然后不到半年就娶了凯伦。我试着让所有人都记得谁才是家里的主母,换来的却只是我父亲的惩罚和凯伦虚伪的宽容。”

 

“大主教为什么那样做?”阿不思听得入神,情不自禁地贴近了盖勒特。

 

“因为欲望。”盖勒特的语调满是憎恶,“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母亲是为什么而死的,还以为是精神衰弱导致的不治。早在他刚认识凯伦、那女人开始疯狂追求他的时候,我母亲就知道了。她抱着我说,她给不了我父亲想要的,没资格住在这里。虽然我父亲承诺绝对不会离婚,但她觉得是自己在拖累他——开花店的普通人家的女儿,怎么和国会议员的千金相比?我父亲那时昏了头,一心想结交政府官员,把手伸到国会里,连我母亲的死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但他还是爱她的。”阿不思想起那些陪乌拉诺斯下棋的夜晚,他温存的目光和书桌上镶满宝石的相框,“可能只爱过她。”

 

“他根本不懂我母亲是怎么想的。”盖勒特厌恶地说,“那时候凯伦甚至敢追到家里来,我母亲受不了,气急了就自残,我父亲认为她精神出了毛病,就把她送去疗养院。结果我母亲彻底认定他不要她了,在十五年前的今天,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还有你啊……”阿不思失声道,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后又住了口。

 

“她去了疗养院后,确实有些精神失常,逐渐也不怎么记得我了。”盖勒特淡淡道,“我想念她,又恨她。如果她能再坚强一点就好了。”

 

“盖勒特,她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不爱你,只是痛苦超越了对你的爱。”阿不思柔声道,“我们不能要求挚爱的亲人事事以我们为先,这反而会忽视他们的感受。”

 

“对,她解脱了。”盖勒特阴郁地说,“可惜我却没有。”

 

“之前你因为我轻贱生命的行为而嘲讽我的时候,我非常恨你,还为自己的选择辩护……”阿不思直视着那双晦明变幻的冰蓝色瞳仁,温柔地笑起来,“但现在我必须承认,你是对的。盖勒特,你也要珍惜自己,因为只要我们活着,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圣诞快乐❄️

可惜你们只相聚过一个夏天。


这张是@tatttttt太太给《Endless Summer》的插画,趁过节发个原图吧。

【GGAD】Rebirth(10)(主教X使女/ABO/《使女的故事》AU)


阿不思在绝望中等待了一个星期。新的采购日如期到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街口,却发现那里站着全然陌生的红色身影——不需要走到近前,阿不思就知道那不是波西,新“伙伴”低头的幅度更深些,一眼便能看到白色双翼头巾的顶部,而且个子也比波西矮许多。他不说话,那人便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任由路边卫士的眼神粘在他们身上。

 

“……祈神保佑生养。”沉默良久,阿不思还是主动开了口。

 

“愿主开恩赐予。”那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奥芙戈夫曼。”

 

随着他的这句自我介绍,阿不思的心也沉入地底。来人还是奥夫戈夫曼,但却不是波西了。虽然白色双翼头巾阻隔了绝大部分阳光,他的眼睛还是酸涩难耐,有水珠扑簌簌地划过面颊,阿不思强迫自己不许再想那个情理之中但无比残酷的结果。

 

“我是奥芙格林。”阿不思顿了顿,“……或许,您知道上一位奥芙戈夫曼的下落?我的意思是,戈夫曼大主教家之前的那位使女——”

 

那人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横了阿不思一眼。仿佛被冰锥捅入胸口,阿不思浑身一凛,咽下了后半个问题。“愿主宽恕你,奥芙格林。”那把缓慢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反复切割着阿不思的心脏,“我只会为你缄口这一次。”

 

黄澄澄金灿灿的糖果、五颜六色的汽水、洒满巧克力碎屑的冰淇淋……他们爱吃的零食依然像往常那样摆在柜台上,可是没有人会再和他一起大快朵颐了。阿不思捏紧兜中的代价券,直到那上面的油墨被汗水印在他掌心。他茫然无措地被市场中的人推来搡去,还是那位新的奥夫戈夫曼拉了他一把,才把他接出那片由经济太太、马大和卫士组成的人潮。

 

自从凯伦教训过他后,阿不思已经很久不再去乌拉诺斯的书房。即使文达使出各种招数,甚至乌拉诺斯本人站在阿不思房间门口,他都不为所动——既然凯伦已经知道乌拉诺斯的心思,那么他这样的表现反而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主教徘徊在使女门前,只会让夫人面上无光,但如果阿不思开了门,那一切罪过都要他来承担了。

 

然而这一晚,阿不思主动接下了乌拉诺斯的邀约。文达甚至还没说出来意,他便利索地脱掉鞋子,解下头巾和外袍,轻手轻脚向书房走去。文达有一瞬微微睁大了眼睛,然而那双漂亮的瞳仁转了几转,就明白了阿不思如此反常的原因。她没再跟上他,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无奈和叹息。

 

“你终于肯来了?”乌拉诺斯拾起一枚棋子,向阿不思抬抬手,示意他赶快坐下。

 

阿不思默然,用被乌拉诺斯反复训练过的姿势,完美无瑕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乌拉诺斯却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手指缠绕着阿不思凌乱而浓密的长发,享受那温软松散的触感。被他触碰的瞬间,阿不思猛然一颤,但没有躲开。“……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他哑声问。

 

“说说看。”乌拉诺斯的手指已经盘旋在他颊边,粗粝肌肤刮过他的耳廓,让阿不思一阵一阵地发抖。

 

“我有一个朋友在上周集会的时候被带走了。他是为了我才受惩罚的,能不能请您打听一下,戈夫曼大主教家的上一位使女现在究竟在哪里……?”说到最后,阿不思忍不住抬起头,明亮深湛的蓝眼睛望向乌拉诺斯积聚着阴云的眉宇。

 

这可真是个美到虚伪的Omega。乌拉诺斯用目光舔舐他细嫩如白瓷的面颊,突然指尖发力,扯住那丛柔软光艳的红发,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阿不思沉默。乌拉诺斯缓缓卸了力道,帮他理好被抓乱的长发。“你走吧。”他像是从未与阿不思有过任何温存般,疏远而冷淡地说。

 

阿不思惶然起立,虽然身体作出反应,却依然不愿相信乌拉诺斯的回话。“主教大人?”他试探地问,鼓起勇气靠近乌拉诺斯,“我并不是只是因为有求于您才来到这里!我很乐意陪您下棋,只要不是以……情人的身份,所以希望您能考虑我的请求,就当是……就当是对我的怜悯和对基列国宝贵资源的爱护!”不管最后这句话有多么难以启齿,为了生死不明的波西,阿不思还是抛掉在现下毫无用处的自尊,朗声把它说出来了。

 

乌拉诺斯向后退了几步,与面前的红发使女拉开距离。他第一次从只会拒绝他的奥芙格林口中听到了请求,非但不开心,反而感到刺痛和沮丧。恐怕奥芙格林并不知道,这个请求已经让他自己变得一钱不值。对于乌拉诺斯来说,奥芙格林和那些主教家中的使女不同,不仅是个会说话的生育机器,还是个与亡妻极其神似的影子,他在他身上倾注了无数希冀和旧日的幻梦,他珍惜他、爱护他,期待有一天奥芙格林能真正弥补他生命中的遗憾。从前那些欲擒故纵无伤大雅的拒绝只会让他想把这枚宝贝攥得更紧,但现在奥芙格林为了旁人违心地依附他,任由他处置和对待,乌拉诺斯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

 

“我会考虑你所说的事情,但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他冷冰冰地说。

 

那双顾盼生辉的蓝眼睛变得枯涩而沉滞。红发使女瑟缩着抱紧了双肩,逃也似地冲出了那间金碧辉煌的书房。乌拉诺斯猜测,奥芙格林再也不会主动来了,但他并不感到可惜。“奥罗拉,你看见刚刚那个孩子了吗?”他抚着书桌上那枚嵌满宝石的相框,对框中的美貌少妇喃喃自语。“我之前真的以为,他能替你陪在我身边。但我错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能成为你,从开始到结束都不让我有丝毫的烦心。”

 

 

阿不思浑浑噩噩地走回房间,明明只有很短的路程,他却像在沙漠中跋涉,走到门前时险些一头撞进去。乌拉诺斯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他绝不会帮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哪怕对他来说,打听一个使女的下落所付出的成本远远小于送出一张通用代价券,可只要是他不想做的,没有人能让他行举手之劳。

 

阿不思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活该被格林德沃父子轮流羞辱。从前他总是对这个疯狂扭曲的世界抱有最后的希望,然而无数事实都告诉他,在这里待着的人全都被环境同化,到最后发疯的只会是像他一样的正常人。他曾经想通过忍耐来换取自由,但他已经意识到不管他做什么,无论是主教还是夫人都不会对他大发慈悲。

 

现在,生存等同于毁灭。但如果真的就此离开,恐怕会给国境线对面的弟妹留下绵延一生的伤痛。阿不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人在绝望到极处时,总会出现幻觉。他曾经治愈的病人们一一前来感谢他,安娜伏在他膝头缠着他讲故事,阿不冷哼着给他煎羊排……还有神采飞扬的波西,坐在在红色感化中心的地下室里对他挤眉弄眼……

 

老旧的木质床板默默承受着抽泣的房客的阵阵痉挛。到天亮时,阿不思脑海中的轰鸣终于停止,他双手撑住身体坐起来,眼前白光乱闪,好一会儿才凝聚出墙面的真实色彩。

 

“从前你为什么会寄望于他们的怜悯之心呢?现在你又有什么必要觉得失望和痛苦呢?自由从来都不是一种恩赐,更不会是居高临下的施舍。阿不思·帕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莱恩·邓布利多,现在你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当每一天都按照完全相同的流程来过,时间的流逝就会变得极其迅速。自从波西失踪后,阿不思的生活里就没有了任何值得期待的事情,唯一的希冀又渺远得不知能否在今生实现。他像一台设定严密又毫无意义的机器,按天、按周、按月地虚耗生命。他严格遵循伊利亚的采购清单,恭敬地回答凯伦的每一个问题,面对偶尔寻衅的盖勒特也表现得十分平静。

 

乌拉诺斯已经不再那样频繁地邀请阿不思去下棋。似乎是对这个使女真正地失望了,他选择退到更远些的地方,只把他当作一个会呼吸的摆件,而不是预备的妻子。阿不思便更加明白,他拜托乌拉诺斯的事情根本不会有回音。格林德沃家族的人似乎都只以自己的爱憎为中心,上到乌拉诺斯下到盖勒特,永远都把莫名的情绪施加给无辜的人,却不愿意让自己做出一丁点改变。阿不思看透这一点之后,在和他们相处时逐渐摒除了从前的心性,也学着把他们当作地位尊崇却无理也无用的雕像来看待,不再浪费自己半丝情感——哪怕是完全负面的愤怒和悲哀。

 

授jing礼成为他平静如死水的生活中唯一的波澜。若没有这个仪式,阿不思几乎忘了自己是使女而不是马大,因为他现在做的事情和伊利亚、米歇尔等人没有任何区别。不过令他庆幸又有些不安的是,五次仪式后,他的身体都毫无反应。凯伦已经想尽了办法,让他架高双腿一直躺着、给他吃各种据说有奇效的保健品、请家庭医生一周三次地为他诊断,也没能让胚胎留在使女的肚子里。她不敢怀疑和怨怼乌拉诺斯,于是把所有的无名火都撒在阿不思身上。

 

“奥芙格林,这周末你随我去趟医院。”她在客厅里不耐烦地踱步,围着阿不思团团转,“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如果家庭医生诊不出来,就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射线来找出答案吧。”

 

“好的,夫人。”阿不思不假思索地回答。

 

“别给我来这套!”凯伦突然一脚踹在阿不思身前的椅子上,那把高背椅直接翻倒过来,重重砸在他肩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就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处?”

 

“是的,夫人。”阿不思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我真怀疑是我们家捐赠的公用资金还不够多,不然委员会为什么要分给我们一个这样不堪的使女!动不动就闹自杀、勾引家里的大主教,就差用jing液注满zi宫了,却什么都生不出来!”在人前打扮精致举止优雅的夫人,此刻对着阿不思歇斯底里,长指甲险些抓破他的脸。

 

伊利亚站在一边搅着双手,为难地想要出言阻止,却被凯伦连珠炮般的厉喝顶了回去。“你给我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向着谁!自从这个小娼妇来到我们家,从乌拉诺斯到盖勒特再到你,全都中了他的毒!如果不是使女紧缺,委员会不愿在还未到期的时候派新人来替换,我才不会忍他这么长时间!”

 

“看着这个家被你搅得四分五裂,你的内心一定很得意吧。”凯伦蹲下身,揪住阿不思紧缩的下颌,逼他直视她因忌恨而扭曲的脸庞。“我付出了无数努力,花费了最宝贵的青春,才有今天的……你究竟凭什么?!”

 

“夫人,大主教并不喜欢我……”阿不思艰难地辩解。

 

“啪”,凯伦扬手就是一记掌掴,伊利亚撇过头,不忍心再看。“我让你说话了吗?”她咬牙切齿地喝问道,“我当然知道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任何人,除了那个死得拖泥带水的鬼魂!可是谁让你长着这样一张脸,明明没有任何地方与她相似,但你在这个家里待着,就好像她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该死的……”她恨极了,抬手又想打他,阿不思本能地偏过脸,那阵掌风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够了。”被外派出访却提前归家的年轻主教依然穿着外袍,手中还提着公文包。盖勒特用空余的那只手把凯伦从地上拽起来,掼到一旁的沙发里,“你除了骂人,就没有别的本事了吗?身为夫人该怎么教导使女,需要我请个嬷嬷来家里,专门示范给你看吗?”

 

阿不思惊愕地抬头,发现那双阔别半月的眼眸里除了惯常的冷漠,还多了一点模糊不清的光,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竟像是愤慨和不知所起的怜惜。

 

“所以你现在是在为他出头吗?!”凯伦从沙发上爬起来,尖叫道。

 

“是。”盖勒特倨傲地回答。

 

阿不思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睁大眼睛望向盖勒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着魔般地伸出手去。而盖勒特似乎感应到了阿不思的动作,转身托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她失心疯了,你不必理睬。”

 

他挽着阿不思的肩膀帮他站直,又厉声对凯伦道:“我真诚地建议你,如果你还想保有基本的体面,像方才那样的话不要说第二次,否则传扬出去,无论是格林德沃家族还是我父亲,都绝对容不下你!——有空对着无辜的人发疯,不如请个医生来给我父亲检查检查,是不是他哪里有毛病!”

 

“你……!”凯伦目眦欲裂,却像被绑住了般,一动不动地瘫在沙发上,目送那对格外刺眼的背影远去。伊利亚呆在当地,愣了许久才大着胆子来搀扶凯伦:“夫人,您还好吗?”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凯伦一把抓住伊利亚的头巾,喃喃问。

 

回答她的是满室死寂。

 

阿不思被盖勒特领回房间,把手从他干燥而温暖的掌心抽出,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凉,不知是因为屈辱还是过于震惊。“你还是盖勒特·格林德沃吗?”时隔多日,他终于又微笑起来,曾经鲜活灵动的笑颜此刻却饱含苦涩和犹疑。

 

“我是。”盖勒特直直看向阿不思闪烁的双眼,冰蓝色的眼瞳冷锐而坚定。

 

“你怎么……”阿不思想问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又怕刺伤盖勒特,话到嘴边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发现,我们彼此存在误会。”盖勒特一瞬不瞬地盯着阿不思,经历了持续半月的奔波,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许,室内的昏暗光线把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变得柔和,却没能减损他全身上下那股摄人的戾气。

 

阿不思向后退了一步。“我不明白。”

 

“我不放你走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比起旁人,我更愿意让你留下来。我不帮你找之前那个奥芙戈夫曼,也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对他的下场心知肚明。”盖勒特的语调没有丝毫迟疑。

 

“……也许吧。”阿不思苦笑道,“但我不想凭猜测度日。”

 

“如果你让我高兴,我会试着帮你这个忙。”金发Alpha狡黠地一笑。换了从前,阿不思绝对不会纵容他这样轻浮地取笑自己,但在今天他却无心再计较,因为他现在已经明白,盖勒特和乌拉诺斯终究是不同的。

 

“好吧,我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呢?”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我要求你,像对待奥夫戈夫曼和伊利亚那样对待我。”盖勒特提出了一个听上去十分荒诞的要求,阿不思想笑,却被他眉宇间的认真打动,听他继续说下去,“永远不要在我面前隐藏真实的情绪,永远不要对我撒谎。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或者当我们出现意见分歧,你随时都可以和我解释你的想法,但不许用诘责和怪罪的口吻。你能做到吗?”

 

阿不思凝视着面前那张神情执拗而郑重的英俊脸庞,久久没有言语。就在盖勒特等得失去耐心,双手攀上他肩头的时候,阿不思突然挣脱了那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上前一步,鼻尖抵住盖勒特的下颌。

 

“想要我对你保持坦诚,恐怕你要先认识真正的我。”红发使女昂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叫我‘奥芙格林’。我有名有姓,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那我叫你阿不思好了。在没人的时候,我也允许你叫我的名字。”盖勒特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就现在,让我们来试一试。”

 

“阿不思。”

“……”

“初次见面,我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你好,盖勒特。”

【GGAD】Rebirth(09)(主教X使女/ABO/《使女的故事》AU)


“他真是这么问的你?”

 

去采购的路上,波西听到阿不思复述盖勒特的话,吃惊地站住脚。他突兀的举动立即被巡街的卫士留意到,端着枪走过来查问。

 

“快走。”阿不思低下头,让白色双翼头巾遮住自己不自然的表情。当卫士的盘问结束,他连忙扯住波西的袍摆,带他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到了两队卫士中间的区域,阿不思才敢小声回答,“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反应和你一样。有一瞬间我甚至猜测,他是不是没有过过从前那样的日子?可他只比你我小了两三岁,和我们是同时代的人。那晚他走以后,我难过得躺在被子里流泪……我曾经以为他也是这一切的祸首,但到了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甚至比现在的我还要可怜。”

 

“这个世界里的人,不是怪胎就是疯子。”波西鄙夷地说,随后又叹了口气,“老实说,虽然才在这里待了不到三个月,我已经坚持得有点绝望了。”

 

“我们一定要坚持住。”阿不思轻声道,“要相信,一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波西正想说话,街道上突然响起刺耳的警铃。那急促的铃声促使波西和阿不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更换了行走的方向,踏上前往另一个街区的路。其他上街的使女也随着他们的步伐向规定地点走去,而街道两侧的房屋里还在源源不断地走出更多头戴白巾、身披红袍的使女,加入到这个庞大而寂静的队伍中。

 

“又怎么了?”波西压低声音问。

 

“我也不知道。先跟着他们去看看吧。”阿不思皱起眉回答。

 

这样的警笛在他们的使女生涯中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红色感化中心,委员会要处决一个盗窃主教财物的使女,他们被带去观看绞刑。第二次是一个逃跑被抓回的使女接受惩罚,比前一位幸运一丁点的是,这名逃跑的使女没有被处死,他跪在场地中央接受唾弃和鞭打之后,又被送回红色感化中心严严实实地看管起来,等嬷嬷认为他已经被调教得听话、可以接受为主教诞育儿女的光荣任务时,自会把他送到有需求的家庭里。

 

阿不思还记得,那是一个黑发黑眼、长得十分标致的男孩子。在出逃之前,他眼中始终闪动着倔强明亮的光芒,而在被抓回来、接受一系列惨无人道的训导之后,他已经变成了窝在墙角的一把破扫帚,憔悴木然又死气沉沉。他不喜欢被称为使女,因为这个没少挨嬷嬷的电击。——在基列国,没有什么男女Omega之分,只有能生孩子和不能生孩子的人。不论第二xing征是什么,有生育能力的人只会被叫做使女。对这个称呼的徒劳抗拒,曾是那个男孩捍卫尊严的一种方式。

 

“我这心一直在砰砰乱跳。”波西嘟哝道,“真不想去这种场合。无论是看他们打人还是亲自上去打人,我都受不了。”

 

阿不思沉默着,拽了拽好友的袖子。眼看着快走到那片教堂前的空地了,波西也识相地住嘴,收敛面上的不屑之色,规规矩矩地站到属于他的位置上。阿不思站在他旁边,在多洛雷斯嬷嬷站到高台正中之前,最后向波西投去安慰的一瞥。

 

“今天把你们聚集在这里,是要让你们见一个卑劣小人。”多洛雷斯嬷嬷说话还是那样的中气十足,手中的长鞭拖在地上,“这个人意图蒙骗你们的同伴,诱拐使女随他离开我们的国家!谢主明察,他的渎神之举被天眼*及时发现,你们的同伴也从蒙昧中清醒过来。”

 

两名卫士拖着一个被白布蒙着脸、浑身破烂的Alpha走过来。那个人的双手平举在胸前,粗麻绳勒入皮肤,十指的指甲已经残缺不全。到了场地中央,他被一脚踹在草坪上,挣扎了半天才跪正。

 

“这就是诱骗你们同伴的罪人。现在,主赐予你们惩罚他的权力!”多洛雷斯嬷嬷在他背上狠狠抽了一鞭,“孩子们,用你们的双手,送这个恶徒下地狱吧!”

 

一片片血色的身影仿佛凝固了般,大约过了十几秒,终于有人率先走出队列,破坏了规整的队形。瞬间,整个方阵变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直径急遽缩短到那个犯人的肩宽。无数双手从血红的袖筒中伸出,化作碎石频繁地击打在那个Alpha的胸口和后背,不过片刻,那块蒙面的白布上已经浮现出密集的血点,Alpha的身形也委顿下去。

 

阿不思站在血色喷溅的圆圈外围,红色方头皮鞋生了根般地把他楔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他被汹涌的人群反向推远,藏在袖筒里的手剧烈地抖动着,无论如何也握不成拳。毕竟那是个无辜的生命,也许那名使女还是他曾经的爱人!他是救死扶伤的医者,不是刽子手更不是什么执行官!当他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词》、接诊第一个病人的时候,就绝不允许自己轻视生命,更罔论践踏生命!从前的几次集会只需要他围观,可这次却要每个使女亲自动手,完全是在变相检验这些生育机器对现行/制/度的真正态度,逼他们用行动对基列国表示真心的拥戴!

 

波西满是厌恶地注视着那群无头苍蝇,几乎贴到了阿不思身上,清晰地感受到好友的战栗和颤抖。“你还好吗?”他扶住阿不思的胳膊,“要不别再看了。”

 

他们俩互相攥着双手,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所站的位置已经离那个活人做成的肉碾越来越远。茵茵草坪上还有零星几点静止的血红,除了他们,都是怀有身孕、不方便行动的使女。那些捧着肚子冷眼旁观的人注意到这两个异类,已经开始议论起来。

 

“这种时候,我突然特别希望自己是个大着肚子的珍稀动物,这样就不用站在这里良心不安了。”波西低声道,用力拍了拍阿不思的肩膀,“挺住,哥们儿。”

 

尖叫、怒吼、咆哮织成一张纵贯天地的网,压得其中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过了大概有几个世纪,喧闹终于平息下来,而那个肩背宽阔的Alpha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阿不思脸色雪白,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淌落到下颌,又顺着脖颈流入早已湿透的领口。亲眼目睹这样一场原始而凶蛮的杀戮,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更是被抽得精光,维持站立只是出于本能。

 

那些冷静下来的使女纷纷整理衣袍,重新组成整齐的队伍。波西便也松开阿不思,站回原来的位置。就在多洛雷斯嬷嬷要下令解散的时候,一个挺着肚子的使女突然伸手指向阿不思和波西,大声道:“愿主明察,刚刚,他们两个人没有动手!”

 

行刑时,所有能行动的人的注意力都在犯人身上,连多洛雷斯嬷嬷也没有留意被人群挡住的阿不思和波西。被她这么一说,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那些面露犹豫的怀孕使女也不再沉默,扶着腰加入指认的行列中。

 

“奥芙格林,奥芙戈夫曼,你们刚才为什么没有行动?”多洛雷斯嬷嬷的长鞭扬起,然而这次鞭梢朝向了阿不思和波西。

 

“多洛雷斯嬷嬷,我们只是、只是……”阿不思情急之下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噬人的寂静向他们袭来,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险些将站在目光中心的人压垮。阿不思终于鼓起勇气,仰起头:“因为我觉得不该——”

 

“因为我在拉着奥芙格林!”波西突然大声叫道,掩盖了阿不思那句没说完的辩驳。

 

“你为什么要拉住他?”

 

“因为、因为人多,太挤了……”波西拼命寻找理由,“万一他怀孕了,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撒谎!”那个首先站出来指认他们的使女上前一步,恶狠狠地说,“嬷嬷,他嘲弄我们,说我们怀孕是为了逃避责任,说我们是‘珍稀动物’!他们只是不想去惩罚那个人!”

 

“你胡说!”波西的声音也冷厉下来,“我是拦着奥芙格林了,因为我不想干这事,挨罚也要找个人来垫背!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不,多洛雷斯嬷嬷,刚刚是我不舒服,奥芙戈夫曼只是为了防止我倒下!……”阿不思扑到波西身前,试图阻止那两个前来拖走他的卫士。

 

“你怀孕了吗?”

 

阿不思哽住。“我想,应该……”他想说没有,但看到近在咫尺、满脸坚定的波西,又改了口,“我不知道……”

 

“找人给他检查一下。”多洛雷斯嬷嬷朝阿不思扬了扬下巴,又挥手让卫士把波西拖走。两个人被扯向完全不同的方向,阿不思拼尽全力向波西伸出手去,最终却只握住了一小把松散湿润的空气。

 

 

 

医疗车开到格林德沃公馆门口,让家中的马大和卫士都吃了一惊。连凯伦都亲自从客厅走到门廊,看着阿不思爬下通体雪白的医疗车,被医生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房内走去。

 

“他这是——?”凯伦心念电转,眼睛瞬间就亮起来,“医生,他是不是怀孕了?”

 

“很遗憾,夫人,主尚未降下恩赐。但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医生十分为难地说。

 

“……愿主开恩赐予。”凯伦的脸色立即冷下去,象征性地朝医生点点头,看都不看阿不思就坐回客厅沙发上,摆出一副懒得说话的冷漠姿态。

 

阿不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他没有躺下,也没有坐到木质高背椅子上,而是直接席地而坐,把身体塞到墙面之间的夹角中。伊利亚给他送晚饭时,发现他眼中的神采干涸殆尽,活像个失去知觉的盲人。

 

“我的老天,你又怎么了?”她那双粗粝的大手用力摇动他的肩膀,又使劲搓弄他的双颊,“奥芙格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伊利亚。伊利亚。”阿不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裹紧身上那件在夏日里显得过于厚实的红色外袍,眼中蓦地燃起充满希冀的光,“……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打听一个人?”

 

伊利亚被他神经质的表现惊住,咬住唇挣扎了许久,才说:“我只是个马大,恐怕做不了你要求的事。”

 

那双蓝眼睛再度变成一汪死水。“记得吃饭。”伊利亚叹了口气,放下盛着晚餐的托盘就出去了。

 

阿不思抱着双膝,无声无息地坐在角落,身上的夕阳渐渐变成月光,他却浑然不觉。晚餐早已凉透了,干酪和面包硬得像石块,牛奶在杯沿留下一圈顽固的印记。他直愣愣地看着那盘食物,却根本不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盖勒特推门而入的时候,被墙角那个面目凹陷、神色惨然的人吓了一大跳。“你天天抱怨我神出鬼没,这次我可被你惊到了。”他笑道,撩起漆黑的袍摆蹲在阿不思身前,“——你也被吓坏了吗?文达对我说,下午是医疗车送你回来的。”

 

“主教……大人,”阿不思艰难地转动眼珠与他对视,急迫的心情使他无暇顾及那些繁文缛节,直接握住了盖勒特的手腕,“我能不能请求你,帮我打听一个叫做奥芙戈夫曼的使女?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盖勒特本来微微前倾的身体恢复了笔直的蹲姿。“哦。”他冷淡地说,“就是那个每周和你结伴出去采购、在今天下午拉着你不放的人?”

 

“他是我的朋友。”阿不思绝望地贴近他,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我祈求您。”

 

然而他越是放低姿态,盖勒特眉宇间的阴沉便越浓。“我还从没见你这样做小伏低过。这个奥芙戈夫曼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阿不思颤声重复道,他僵冷的指尖攀住盖勒特温热的缎袍表面,甚至将它扯出了褶皱。“主教大人,我只想知道,他还活着吗?”

 

那双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蓝眼睛,如今正为了另一个人流露出凄婉欲绝的神色。盖勒特怫然抽开手,让阿不思扑了个空。“很遗憾,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能帮你这个忙。”他硬邦邦地说,“我连自己姑婆的下落都查不到,更不用说被天使军带走的使女。你若真的想知道,不如下次集会时直接去问那个嬷嬷。”

 

唯一的希望被生生掐灭,阿不思突然暴起,一把挥开还保持着蹲姿的盖勒特,直接把他推倒在地板上。“魔鬼、魔鬼——你们都是疯子!”他哽咽着,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炸裂在空气里,“人间地狱……”

 

盖勒特跃起的身躯被定在半空中,愣了几秒才爬起来。“——你要找你的姑婆,是因为你在担忧她、想知道她的安危,对吗?”月光下,阿不思满脸晶莹,白色双翼头巾早已松了,露出他蓬乱的长发,“那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对朋友的挂念和担心?难道你从没有朋友?!”

 

“对。我就是从来没有朋友。”盖勒特咬紧牙关,冷笑道,“所以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因为那个人而发狂!”

 

阿不思抬手,挫败地捂住双眼。事到如今他已经无力再组织语言,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许久才道:“……好,那请你也找个理由,把我送回红色感化中心去!不,让我去隔离营吧,除了这里,哪里都可以!我实在不想再做使女了……”

 

“我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盖勒特一口截断了他的话,“何况你没有犯错,我也找不到理由。”

 

“为什么……?”阿不思倚靠在墙上,气息紊乱,只剩一双眼睛还在眨动。

 

盖勒特看着他马上要合起的双眼,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在无底地缝中飞速跌落。在他小时候,乌拉诺斯曾经带他去森林中捕猎,他们开枪捉到一头母鹿,它被打穿腹腔,鲜血流了满地,一双眼睛也是像这样半闭着,明明离死只差一口气,却迟迟不愿闭眼,澄澈眼瞳中蓄满泪水。乌拉诺斯把它的身子翻过来,才发现这母鹿腹部鼓胀,应是在为未能出世的幼鹿而伤心。后来盖勒特总是梦见它,因为它濒死的神情和他母亲临终前一模一样。

 

时隔十几年,那头母鹿的眼神、他母亲临死前的眼神,又出现在奥芙格林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盖勒特的身体也开始发抖。他一把攥住红发使女的手腕,把那具孱弱细瘦的身躯拉向自己,粗重呼吸喷在他苍白起栗的肌肤表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离开这个家的。”盖勒特逼视着阿不思涣散无神的双眼,厉声说道,“就算你真的生了和我血脉相连的孽种,我也不会赶你走!别问我缘由,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事无理可讲,你若非要怨恨,就去怪上帝为你选择了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吧!”

 


———————— 

*天眼:委员会派到各位大主教家里,监督他们行动的眼线。

 

别急,他们的关系快要有突破性的进展了……😂